周一傍晚。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张热敏纸回执单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不知第几遍。
"花素欠款(7800瓣)已完成结算。当前花素余额:0瓣。"
我欠了三年的债就这么没了。
一个从我自己编出来的人设里长出来的女孩子,大清早趁我还在睡觉的时候,从地铁站跑到花径深处,走进花房缴费窗口,用某种我到现在还没完全理解的方式,替我交了这笔我自己十辈子也还不起的债。
接着跑回来,连靴子都来不及脱好,踩着一双黑色过膝袜扑到我面前。
把花晶放在我手心。
把回执单放在花晶上面。
把我五根指头一根一根合上。
"达令以后再也不需要担心欠款了!"
还背着手、踮着脚、弯着身子、仰着头,右眼里的星星烧得比窗外的夕阳还亮。
你让我怎么评价这种行为?谢邀,24岁失业黄毛,人在青城,刚下飞机,正被自己编出来的妻子包养。
被包养的理由是我的退役金卡余额是一个负数。而她的卡里躺着多到我不吃不喝三十个月都攒不出来的钱。
林渐振作点,才三十个月工资而已嘛,我还以为是三十年工资呢!年轻人就该多闯闯多奋斗,没工作了可以把闲置的青城市房产拿出去出租嘛。
对的对的,考虑到我林渐的高端社交圈子(有这种东西存在吗?),三十个月的工资确实数额不算大(好吧其实挺大的),但除此之外还有个更大的问题——
她根本没用那张卡。
我翻过抽屉。
自从我前一晚放下之后,两张退役金卡并排躺在里面没被动过。
刨开所有错误答案之后,剩下的无论再怎么荒谬都是真相:她拿着我的华晶,用自己的花素把我的欠费缴了。
这合理吗?一个看不见芯蕊和花晶、来路不明、长得和我变身时一模一样的女孩子,被花冠系统莫名其妙地识别了一个身份,然后用自己的活体花素完成了价值七千八百零三十一瓣的结算。
她哪来的花素?而且她的花素怎么能还我的债?
你这个系统到底靠不靠谱?
……算了,反正是它让我欠了三年钱,好死开香槟咯。
我把回执单折好收进抽屉里,回到客厅的沙发上瘫着。
夜莺从阳台回来,把叠好的衣服放在了沙发扶手上,随口问明天的早饭。
我回了句随便。
接着她走到墙边,客厅灯光的开关发出咔嗒一声。
暖黄色的旧灯泡在头顶闪了两下才完全亮起来。灯罩边缘的灰被照亮的瞬间,我看到了她站在开关旁边的脸。
银灰色的长发垂在烟灰色棉质睡裙外面,长至脚踝的裙摆轻轻晃动。右眼里六条星芒在灯下温温地亮着,和平时没有区别。
她也在看着我,像在怕一条容易找不到家的狗迷路。
呃,干嘛……我妈都没有这样看过我……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一会,接着她走到我旁边坐下。沙发垫陷下去一块,棉质睡裙的下摆滑到膝盖附近,露出半截过膝袜收束在大腿上的袜口。
她朝我这个方向悄悄挪了挪身子,微微偏头。
银灰色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发尾落在我的卫衣袖口旁边。额头轻轻贴在了我的肩窝外侧,卫衣的布料都几乎没有变形。过膝袜袜口收束在膝盖上方,小腿并拢微微倾斜。
安静得如同一只从路边抱回来的猫。
"怎么了?"
我听到自己用比平时还低的声音开口。
她没有回答,散落的碎发遮住了眼,让我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又慢又浅的呼吸和心跳,透过卫衣布料渗出一点点温度,贴着我的肩膀。
过了大约半分钟。
她直起身,浅浅地笑了一下,走到茶几对面,在我侧面的沙发另一端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回到了和平时差不多的距离。
家里很安静,让我有点不习惯。
乱七八糟的环境音还在,老冰箱每隔十五分钟哼一声低沉的嗡鸣,楼下偶尔有电动车按着喇叭经过。
可我自己的心态好像不一样了。
我被公司开除还没超过一周,我在某博上的热度大概还没退,我的名声已经没有修复的可能。
至少欠了三年的债今天还清了。
……虽然好像和我的主观能动性没有任何关系。
于是我现在心情很好。
好到让人有点不舒服。
林渐啊林渐,你不能再这样堕落下去了!你在悬崖边上闻到一阵花香,就忘了脚下是万丈深渊吗?
……花香我闻到了,但是深渊在哪?
哦好像确实没有,那继续躺在温柔乡里也不是不行。
我盯着天花板发呆了几秒钟,随后做出了一个可能是我这个月最冲动的决定。
"夜莺。"
她转过头看我。
"怎么了达令?"
"带你出去走走。"
夜莺眨了眨眼。
歪头。
再眨了眨眼。
"……好。"
五分钟后。
夜莺换好衣服站在玄关口。
奶油白的圆领羊绒衫软软地贴在身上,领口刚好露出锁骨下缘一小截白皙的弧线。深蓝色百褶短裙的裙摆在大腿中部轻轻散开,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微微起伏。黑色过膝袜袜口在膝盖上方收束。棕色圆头系带短靴,鞋带在脚背上系成两个对称的小蝴蝶结,鞋跟在门框线上轻轻磕了一下,她低头确认系好。
她反手披上一件浅灰色的牛角扣短大衣。大衣只到腰下,下摆刚好落在百褶裙最外层褶子上面,三颗牛角扣在玄关灯下反出温润的哑光。接着双手伸到脑后,把银灰色的长发拢起来,用一根浅蓝色的发圈在左侧扎了一个松散的低马尾,搭在肩前。发尾从肩头垂到胸口,在暖色灯光下泛起淡淡的虹彩偏光。
打理完毕之后,她转过头看着我。
右眼里的星芒亮得像是把家里剩的百花蜜都灌了进去。
"达令。我好了。"
我刚在卫衣外面随手套了件穿了三年的黑色薄羽绒服。衣服的左袖口的缝线早就磨开了,露出一点灰白的内衬。
拉链拉到胸口。完事。
随后我一抬头就看到了夜莺的新衣服,当场愣在原地。
你从哪弄来的新衣服?
之前那套完美人妻的去哪了?
这个左马尾发型是不是有点太危险了?
最后这套也太青春了吧,搞得我要和JK出门约会一样。
哦对夜莺的脸哦不对我的脸哦不对变身之后我的脸确实是JK。
……可爱。
停!我的意思是我变身之后穿这套很可爱。
啥意思,林渐你喜欢女装吗?
不对不对。
算了我的意思就是我家妻子穿这套很可爱。
嚯嚯你承认是你的妻子了?
滚!
"走吧。"把内心乱七八糟的声音压下去,我强装镇定的开口。
视线余光注意到夜莺正捂住嘴嘴偷笑。
我的形象完蛋了……
下楼的时候她在前我在后。
老旧楼梯的声控灯一级一级地亮起来,又逐级在背后暗下去。短靴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和我的运动鞋闷闷的脚步形成某种该死的前后和声。
推开单元门的瞬间,十月傍晚的冷风糊在我脸上。
好冷。
我缩了缩脖子,把卫衣帽子拉上来。
夜莺没有戴帽子。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整只右眼的星芒。银灰色的长发在身后被吹成一面半透明的旗。她抬头看我,弯起嘴角。
"达令想去哪里?"
"不知道。"
我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往老街的方向走。
"随便走走。"
城东老街的傍晚和清晨截然不同。
清晨的老街是在还没睁眼的时候就被早点铺的白汽和买菜大妈们叫醒的。傍晚的老街则主动把一天的疲惫抖落在地上,换上灯牌和烤串的炊烟,准备开始第二轮。炸鸡排的油锅在街角嗞嗞地响,麻辣烫的汤底咕嘟咕嘟地滚着红油。便利店的暖光透过玻璃橱窗照在门口的关东煮格子上,鸡蛋和鱼丸在酱色汤里轻轻浮沉。
夜莺走在我右边,落后约莫半步。
和以往不同,她走得很慢。
"达令,那个是什么?"
她指着街对面一个排了十几个人的档口。招牌上歪歪扭扭地印着三个大字"炸年糕"。旁边的红纸上写着:年糕,三块五一串。
"炸年糕。"
"达令。"她歪头想了两秒。"那些人为什么排那么长?"
"因为好吃。"
"达令觉得好吃吗?"
"还行。"
她点了点头,看起来在认真地把"还行"这两个字在心里记下来。
我当然不会读心,但是她的表情太好猜了:嘴唇微抿、眉头比平时多皱些许,像在沉思。
……应该不会因为随口两个字导致接下来一周都吃年糕吧?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