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继续往前走了不到二十米。
"达令这个看起来好好吃!"
这一次换成了感叹号。
她弯腰站在一家卖烤红薯的铁桶旁边,鼻子凑近了深深地嗅了一下。铁桶里的炭火把她的银灰色长发映成暖橙色,右眼的星芒在火焰的反光里更亮了几分。烤红薯的甜焦香混着炭味从桶口往外涌。
卖红薯的大叔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小姑娘挺可爱的。"他把铁钳在炭火边磕了两下,从桶里夹出两个表皮发皱的红薯。"刚烤好的,送你们两个。"
我正准备掏手机的手悬在半空中。
"……不用付?"
"不用不用。"大叔摆摆手。
我碰了碰夜莺的胳膊。
"谢谢叔叔。"她愣了一下才说,大概"谢谢"这两个字她对陌生人用得不多。
我把包好的两个红薯拿起来。每个烤红薯不过拳头尺寸,掰开之后橙黄色的芯子还在嘶嘶地冒热气。
我把其中一个递给夜莺。
她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接住。
于是我们两个站在街边,一人捧一个烤红薯,像两只捧着松子的仓鼠。
她咬了一口,眼睛眨了几下。站在原地没动。嚼了几口之后就停下来盯着红薯发呆。看起来是在确认这个味道和自己虚假人设里的某个味觉记录是不是对得上。
唉……我当初编那么细节干嘛……哦不对我也没编吃红薯这段啊。
为了避免又陷入"林渐你个骗子负心汉"的自我内耗,我开口问道:"好吃吗?"
"嗯!甜的。"
废话,烤红薯能不甜吗。
她又咬了一口。这一次咬完之后用大衣袖子擦了擦嘴角,袖口在嘴边抹过去的时候蹭掉了一点红薯渣。接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蹭脏的袖口。
"……脏了。"
声音里带着某种很轻的懊恼。
我看了她的袖口一眼。浅色大衣沾了红薯渣,还洗得掉,但估计得手洗。
紧接着她把袖子脏的部分往里折,继续吃。
商业街在老街尽头往右拐。落日之后人开始多起来。奶茶店门口的队伍排到了隔壁理发店,化妆品店在门口放了一只巨大的充气唇膏。十月的晚夜下,霓虹灯照得整条街灯火通明。
热狗档口、可丽饼、娃娃机三层摞一层的荧光色毛绒兔子。
卖手链的地摊上串着五块钱一包的塑料珠子,在白色灯管下反出廉价的光。
夜莺眸子的亮度在这一路上翻了好几倍。
她看到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新的。
这条街并不特别,青城市每个区都有一条差不多的商业街,卖的也都是些网红小吃,没什么本质区别。
但或许对她来说,没有区别就是最大的区别。
她的"人生记忆"里没有商业街。毕竟她的"人生记忆"是我编的,而我编的时候可能忘了把"逛商业街"编进去。
现在看,忘了编倒也挺好,如果编进去了,是不是就少了一层晚秋的惊喜和女孩眼中的光?
"那个是什么?"她又指着一个档口问。
"可丽饼,一种煎饼卷奶油和水果。"
"达令。"她歪头看着可丽饼档口前面排队的女生。"什么叫奶油?"
"……白色的、甜的、软的、打发了的牛奶。"
"和百花蜜比呢。"
"不一样。"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在旁边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会往松饼上浇蜂蜜,是不是因为她只记着百花蜜的味道和"达令爱吃甜的"这条信息。至于奶油,可能我编的时候又忘了。
她知道的"甜"是一个很窄的范围。在这个范围里她什么都会做,做饭——准确来说是伺候我——比任何人做得都好。
而在这个范围之外,她跟我第一次学骑自行车那阵差不多。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碰。
刚才看到烤红薯铁桶的时候,她伸手差点要摸上去了。我拽住她的手腕,她这才停住。
"烫。"我当时说。
"……哦。"
她把手收回去,揪着大衣袖口。过膝袜袜口在路灯下反出一小块柔和的光。
我收起不久前的回忆。
烤红薯是甜的。
百花蜜是甜的。
但她还没有吃过奶油。
既然是我忘记编了,那现在补上吧。
我排在可丽饼档口的队尾,前面大概七八个人。夜莺站在我旁边,踮着脚看档口里那个圆形的铁板。面糊倒上去,小木推子转一圈推开,打个鸡蛋,翻面,铺奶油,摆几片香蕉,对折,全程不到两分钟。
我掏出手机,扫了一眼银行卡余额,上面小的可怜的数字在对我招手。
……上次看还是上周五,自从吃完牛肉面之后数字就没变过。不需要担心花素欠款之后,够付这个月的房租,再撑一撑水电和买菜……哦买菜不用,夜莺买菜的钱每次都是她自己掏,我拦不住。但可丽饼这种事,再怎么说也不能让她一个姑娘自己掏钱。
我咬咬牙,点了一个香蕉奶油味的。
十五块,问题不大。撑到下次找到工作之前——算了先不想这个,有点晦气。
老板递过来的时候,夜莺盯着那个三角纸袋看了好一会。铁板的余温透过纸袋渗出来,混着蛋皮烤焦的微香和奶油的甜腻。
我把可丽饼递给她。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看,抬头看我,又看了看我空空的手。
"达令不吃?"
"我不喜欢吃这个。"
撒谎的精髓在于表情:眼睛不躲,语气要平,语速和平时一样。作为老戏骨,这些我都练过。
天衣无缝的演技!
她右眼里的星芒安静了一瞬。
随后她低头,把可丽饼小心地转过来,从另一头开始,慢慢地、很小心地咬下了第一口,嘴唇几乎没有张开。
嚼了约莫三秒,眼睛眨了两下,星芒慢慢亮回来。
"……甜的。"
声音轻到差点被可丽饼档口的炉子声盖过去。
她用手把可丽饼往我的方向推过来一点,另一只手捏了捏自己咬过的地方,似乎在尝试把它掰成两半。
"我们一人一半?"
"不用。"我把可丽饼推回去。"我不喜欢吃甜的。"
这句连我自己都不信,我前几天连着吃浇蜂蜜的松饼。
夜莺笑了笑,没有戳穿。她把可丽饼小心地捧回嘴边,咬下第二口的时候,奶油从饼皮边缘挤出来了一点,粘在嘴唇左边。女孩没去擦,只用嘴巴含着那一小块饼,像在数奶油在舌尖上化开的速度。
继续咬第三口、第四口。每一口都小小的,每一次都嚼很久。她走在我右侧,身体轻轻往我这个方向靠着。双手捧着三角纸袋,新鲜饼皮透过纸袋熨着她的手掌。过膝袜袜口在路灯下反出一小块柔和的光。
她吃可丽饼的样子让我想起刚才吃烤红薯。先确认这个味道在不在她那个"人设"里。发现不在之后,才开始用"品尝"的方式慢慢录制进去。
一个可丽饼,只需要十五块。我这辈子吃过太多比这更贵的东西了:花素交易所的手续费、退役后的医药费、三年欠款的滞纳金。
但她捧着它的时候,仿佛在捧着什么稀罕东西。
……我在和我的假亡妻约会,她把我送的的滥大街小吃当成宝物。
心情有点复杂,暖暖的,但是又带着淡淡的酸。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