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秽率先移动。
它没有眼睛,靠花素感知锁定目标。很遗憾,我身上几乎没有花素,于是对它来说只是个模糊的、会散发热度的淡影子。最低等的碎片型智力和真基米差别不大,攻击模式直来直去: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六条腿同时发力,甲壳擦过柏油路的噪音在清冷的早晨里被放大得还算响。
攻击的前锋到了。
肌肉记忆瞬间决定了动作——往右闪。
残秽从我左边擦过去。右上肢的倒刺离耳朵只余不到一根手指的距离,风先随之飙过去,紧接着是针尖状的花素残余。
耳根有点麻,和冬天手按在静电球上差不多。
见试探落空,它竖缝里的锯齿猛地闭合,挤出指甲划过玻璃的声响,让空气里开始弥漫着酸腐味。
残秽的六条腿同时变向,整个躯干被硬生生地拧过来,甲壳关节连着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随后发起了二次冲锋。
我又往闪开。这回找准距离,刚好停在了它那条前肢够得着但还需再往前探的位置。
同时,这一次的攻击,暴露了它的核心。
在刚才电光石火间我终于看清,胸腔正中间、上腹的正上方,有一块不到拇指甲盖大的黑色结晶嵌在两片肋骨扩开的缝隙之中,结晶表面浮着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色波纹。
花素护盾。普通人的肉眼很难捕捉到,能挡住几乎所有的致命物理伤害。子弹都打不穿,何况拳头。
但碎片级的护盾存在致命缺陷:太薄。
薄到冲击力可以透过护盾直接作用在它的本体上。拳头确实打不死它,但能把它揍得七荤八素。
古有鲁提辖拳打镇关西,今有林渐揍晕哈基米。
当然,揍晕肯定不是终点。
说来也巧,在这几天,我的手指尖恰好攒了一丁点花素。按照常规花使的用法,破不了这个盾。
但是,服役九年并晋升盛放,成为第三序列战力核心,最后独自斩杀秽主的月光兰,可不是普通花使。
我认得几乎每个级别秽兽的护盾结构。秽灾除外,那玩意上一次出现还是在历史书里。
秽兽的花素护盾从来不是一整块钢板,它是成千上万条细密链接的花素纤维按固定角度编织成的网。碎片级的编织方式是斜向交叉的菱形格网。每一条纤维的交叉点,就是护盾的薄弱点。
对常规武器来说,这些盾是一扇钛合金加固的金库防盗门。但对我这个二十四岁的退役魔法少男,它不过是一把能用技巧撬开的锁。
残秽又冲了过来,把两条前肢同时挥出。看来这次它学聪明了,想把我的左右都封死。
可惜漏了个正下方。为了用锯齿追踪目标,残秽的颈部关节必须时刻保持后抬,这导致它的甲壳头部在攻击时会不受控制地往上仰,彻底丢失下方的视野。
我压低身子。
前肢扫过头顶,倒刺带断了一小撮头发。甲壳质腹部从上方擦过去,近到能闻出氨水和烂花茎混在一起的酸腐味。
紧接着它整个身子撞在路边的垃圾桶里。铁皮被撞出"咚"的闷响,桶身晃了两晃,几片躺在最上面的烂菜叶子飘到柏油路面上。
残秽甩了甩头,从垃圾桶上挣开。竖缝里锯齿一张一合的速度比刚才快得多。
嚯,生气了,别急,这就送你回喵星哦不对秽星。
但就在这时,右膝盖忽然发软。
坏。
我给忘了,退役三年的旧伤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刚才的踩地、转身、蹲下,这几个动作连着做下来,对一个退役三年的废柴男身体来说跟超重卧推没有区别。
脚底下踩到松掉的地砖边缘。整个人往右侧跌。
重心没稳住,直直摔在柏油路上。
右肩先着地,让三年前脱臼留下的那道旧伤当场复发。骨头缝里钻出慢吞吞的钝痛,如同生锈的铰链被人硬生生地一点点掰开。整个右臂从肩膀到指尖短暂失联,只剩嗡嗡的麻颤。
残秽趁我倒地的空隙扑上来。三条腿踩住胸口,力道一般但把胸口那口还没吸完的气生生压扁。甲壳头部对准我的脸,竖缝里的锯齿全部张开层层伸出,最外侧那一圈几乎贴到了我的眼睛。
胸口上花晶的温度在剧烈的跳动,但除了当暖宝宝之外和废铁没区别。烬枯的芯蕊锁死了所有花素输出。
除了我的手指尖那一丁点这些天攒下的花素。
还不是时候。
我用左肘撞向残秽的前肢关节。
残秽关节弯折的方向是朝外撇。这一肘刚好打在了它的薄弱点上。甲壳腿往侧面弹开,踩胸口的力道一下子松开。
抓住机会,翻身,从它底下滚出来。后背撞到墙根,墙砖的碎末簌簌落在脖子上。
撑起身子的时候膝盖又软了。我手掌撑在柏油路面,不小心按到一块碎玻璃,割破了掌心。
正好,这一下针扎似的疼把脑子里的雾冲散了不少。
我站起来。
残秽也转过了身。
弯下膝盖,第三次摆出那个起手式。
这一次不绕,直接正面迎击。
在我左脚往前踏出到第三步的时候,残秽六条腿也同时发力,甲壳头部后仰,将锯齿全部张开,整坨撞过来。嘶嘶的哈气声比之前还要响。
你是不是以为我还会躲。
稳住下盘顶住冲击,用左手一把按住残秽躯干的正中央。它前肢的关节立刻反折进行反击,上门的倒刺划破了我的前臂,鲜血直流。
有点疼,但和那九年比起来差远了。
更重要的是,现在核心暴露在了我正前方。
黑色结晶之上,菱形格网的护盾在路灯和晨光的交界里反着微弱的灰光。护盾上的纤维层层交叠,每条的细度都只到头发丝的一半。
我右手握拳,直直砸了下去。
不带任何花素的拳锋砸在护盾表面的正中心。灰色的波纹剧烈振荡,从接触点往外一圈圈扩散,跟石子砸进湖面一个样。护盾没破,但冲击力已经穿透了过去。
残秽六条腿同时一软,甲壳头部猛晃了一下,竖缝里的锯齿全部错位。看来哈基米被本人林提辖这一拳砸懵了。
它的躯干瘫在柏油路面上,甲壳腿抽搐着乱蹦,喉咙里的哈气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气泡音,一时间失去了所有的抵抗意识。
夸张哦,这还有街舞看的。
趁现在。
我把右手举到眼前,摊开掌心。
指尖上凝着一圈微弱的银白光晕,晨光稍微再亮一点就会把它盖过去。比起月光兰花素的冷白,更像即将被吹灭的蜡烛最外层那一圈刚好能被肉眼看到的最后的银。
但它是这三年来,从我这具身体里亮起来的第一道光。
我看着还在跳街舞的残秽胸膛正中的那颗核心。
右手五指并拢。指尖那点微光在掌缘收成一线,化作手刀。
对准菱形格网交叉点上最薄弱的那根纤维,劈了下去。
掌缘碰到护盾的瞬间,指尖的花素先于冲击力渗进交叉点的纤维缝隙。数量很少,细到连护盾本身的花素组构都差点没认出这是个外来者。
但足够了——在这个落点上,碎片级花素纤维的强度刚好承受不住这一缕来自侧面的推挤。
菱形格网的交叉点随之崩解。
灰色波纹状的护盾从那个落点往外呈螺旋状裂开,纤维一根接一根断裂。护盾整片整片剥落,化为黑色的灰屑飘散在晨风里。
赤裸的、不到拇指甲盖大的黑色结晶核心,就这么嵌在残秽胸腔正中间,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再见基米。
我收回手刀,又是一拳。
指关节直接砸进黑色结晶的正中心。
核心在拳锋下碎开,发出碳化的冰层被钢珠撞穿的碎裂声。
下一刻——
残秽所有甲壳同时迸出了裂痕。从头部的竖缝到六条肢节的根部,从扩开的肋骨到腹部的倒刺,每一片黑色甲壳上都开始蔓延灰白的花纹。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里,甲壳碎成了无数片。花瓣状的灰烬从裂缝里喷出来,落在柏油路面上化成白灰。残秽的躯干从边缘开始解体,最后风化成飞灰,被清晨的第一阵风卷进了路灯和朝霞的交界里。
我浑身酸痛,跪在地上。
膝盖底下的柏油路面还是冰的。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两条大腿上。胸口剧烈起伏,每吸一口冷空气喉咙火辣辣的疼。右肩那旧伤还在发作,左前臂被倒刺划开的口子往外渗着还没凝结的血。
右手还维持着握拳的姿势。指关节破了皮,血沿着指缝滴到柏油路面上。
滴答。
滴答。
那只手上还残留着残秽核心碎裂时,溢出来的星星点点的花素,覆在拳锋上发出淡淡的光,在清晨的路灯和朝霞之间,跟炉火一样温暖。
哦耶,本人,林渐,退役三年之后,赢了一只残秽。
虽然只是个花卫不管、警备队漏掉、战斗力约等于哈基米的最低等碎片级秽兽。
但这是我退役后打赢的第一场仗。
原来我还能——
身后传来脚步踩在柏油路上的急促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