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
凌晨五点四十分，我走出全天好邻居便利店。
风铃叮铃，自动门在身后合上。许宁来接班的时候眼泡肿的老大，她说自己昨晚刷花使论坛刷到了深夜，今早是被手机砸脸叫醒的。
我走的时候她正打开店里的糖包，趴在收银台上补觉，圆珠笔从丸子头里掉了出来，在记账本旁边来回打滚。
店里又响起了糖包流口水的声音:"我直接给你——最不绕弯子——最直接的回答，你可以睡，需要我为你制作一份睡眠计划表吗？"
……这店没救了。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
天色还没完全亮透，东边楼群的缝隙里渗出淡薄的灰蓝。路灯还没灭，光晕在清晨的冷空气里糊成一团。老街的柏油路裂纹从两年前延展到现在，每一条都在灯光下透出黑黑的缝。路边垃圾桶旁边扎着几个黑色垃圾袋，前几晚那只总蹲在上面的野猫这次没来。
退役那年我搬到了东城区，这条老街正是新的日常活动路线。当年月光兰巡逻的地方在北城，每次作战都是左脚先发力，右脚快速跟进，从一家店门到下一根电线杆只需要几步。现在林渐在下班，换了个城区，脚下的习惯性动作却怎么也改变了。
唯一的遗憾之处，就是美少女花使变成了一个羽绒服拉链拉到头，手指缩在袖子里的软饭男，走的速度也慢得多。
……看来因为太无聊，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了。
说起来，晚上出门前，阳台的枯月光兰又拱了一片新芽。
细得跟针尖似的银白从枯茎底部的焦褐色里钻出来。夜莺蹲在旁边看了很久，右眼星芒压过了打在阳台瓷砖上的晚霞。
我问她看什么。
她回答达令的花在长。
其实不止是花在长。
一周多前的那晚，夜莺在商业街上差点发飙之后，我的身体重新感知到了花素的波动。
后来我偷偷试过：手指尖在极其专注的时候，能凝聚出一层薄如蝉翼的银白光晕，浓度低到连花素检测器的门都不会响。
对任何一个正常花使来说，这点花素等于没有。
连生个火都嫌寒碜。
但这双手已经三年没有亮过了。
等再好一点就告诉她吧，当作个惊喜。
在脑中模拟着女孩一边叫着"达令！达令！"一边笑着，眸子闪闪发光的样子，我不自觉地抬起了嘴角。
顺带一提，这几天便利店的工作也算走上了正轨。
许宁从第二天起就再没叫错过我的名字，每晚来接班第一件事就是把关东煮格子里的鱼丸全倒了，从后面冷库里搬新的换上。
"嫂子说不能让顾客——"她瞥了我一眼，"——吃到发泡的鱼丸~"
第一次见的时候我说你这样搞老板不会生气吗。
许宁头也没抬："没事，凌晨的监控全被糖包删了——不删的话它的运行内存不够。"
蓝牙音箱滋啦一响。
"——我直接给你最直接——"糖包的声音仿佛进入了深度思考模式，"——删的太对了！放心去换！"
……这店迟早倒闭，要不早点找下家吧。
至于贴在胸口的花晶，则还是老样子，一直温热，偶尔温差会突然跳起来；还有关节的痛，总是在凌晨四点多准时登门，但无所谓了，反正在这之前会有个女孩子每晚都坐在折叠凳上陪我。
自从那个奇迹般的周五开始，我的伙食档次显著提升，体重增加不祥。
诸位，看来小林的好日子总算来咯。
路过第三个垃圾桶的时候，我脑子里各式各样声音的合奏突然卡住。
垃圾桶后面——有东西在动。
我对着黑暗的地方眯上眼。
一团黑影从黑色垃圾袋堆里爬了出来。先探出来的是两根带倒刺、关节反折的前肢，像蝗虫的腿装反了方向。紧接着又拱出四根更短更细的后肢，在垃圾袋上毫无章法地乱扒，撑起那个勉强算缩小版人形的上半身。但它胸腔的比例完全不对，肋骨往外撑得太过，跟从里面撑开了一把伞似的。再往上的头部是块没有五官的黑色甲壳，正中间有一条竖缝，左右裂开之后露出来一排排螺旋往里收紧的细密锯齿。
半人半虫的显著特征。
毫无疑问是碎片级，最低等的残秽。
它蹲在垃圾桶边缘停下，竖缝里的锯齿一收一缩，估计是在闻空气里的活人味。
花卫不管这东西。残秽的战斗力约等于一条流浪狗或者一只正在哈气的大猫——花素护盾薄得跟保鲜膜似的。能死在它嘴里的东西只有垃圾桶里的剩饭。
这玩意搁在几年前连花使巡逻路线的统计表都进不去，可惜后来有只残秽和市中心富人区一家人的宝贝狗儿子双双殉情，花冠机关不得不给各区下属的警备队配备带有基础花素弹头的制式武器，让他们负责片区的统一巡查处理。
嗯，这里的狗儿子是字面意思上的狗，估计是这哥们大半夜热情似火，准备用那个倒霉蛋残秽凑合下，没想到直接触发了后者哈气的底层代码，据说负责的花使到现场的时候二者的下半身还恋恋不舍难解难分。
多少沾点恶心了，无论是那条狗，还是花冠对那家人滑跪的态度。
至于为什么这只残秽现在还活蹦乱跳，我猜是因为它刚好蹲在了警备队日常巡逻路线之间的盲区。一个街区一个街区的扫，总有漏的。
以往遇到这种东西我都会绕路走。
毕竟以前那是月光兰的事，而现在那是警备队的事。
要打花防办热线或者在外卖平台下个单吗？额感觉我会被当成傻子。
脑里胡思乱想的时候，我已经下意识开始退后。左脚先缩回去，右脚准备跟上，动作标准得像Cosplay迈克尔·杰克逊。
左脚已经落了地。
但右脚拒绝跟上来。
清晨的冷风从半敞的领口钻进去，把花晶的余温吹到我眼前，好似在提醒我——
昨晚出门前，枯茎底下的焦褐色里，那片刚拱破土壳的嫩芽。
之前商业街上，夜莺释放花素的那一刻，身体时隔三年重新感觉到的花素波动。
这几天的深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指尖悄悄亮起的那一丁点这辈子见过的最微弱的银白。
从肌肉记忆里醒来的九年战斗本能开始跃跃欲试。
试试呗？
它不过是一只正在应激的哈基米ProMax。
你哈回去又不会死。
而且——
如果是月光兰的话，一定会这么做。
残秽从垃圾桶边缘跳到柏油路面，落地的时候六条腿把体重分散，只余甲壳擦过地面的窸窣声。竖缝里的锯齿在路灯下反着零星暗红，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细长的嘶嘶声。
你真哈气啊。
它在判断我，虽然不知道以它的智力水平，能不能理解"判断"这个词。
我也在判断它。
没有花晶，不能变身，花装锁死。只剩下一具退役三年的身体、九年的战斗经验、和手指尖那点连生火都不够的花素。
林渐，要上吗？现在，就在这里？！
啊！就在这里决出胜负！
我将膝盖弯下去。
重心压低，左脚往前踏出半个脚掌，右脚往后撤到与肩同宽。上半身前倾，把脊柱绷成一条弓，弓弦收在腹部。双手虚握，肘部紧贴肋侧。拳锋朝前，左右之间偏了差不多十度。
月光兰·隐匿机动型，近身起手——的低配版，退役林渐·深夜哈气型，准备完毕。
"来。"
小基米，我正等着你陪我玩几把呢。
（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