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巷子里的事已经过了三天。
残秽留给我的纪念品比预想中要耐用。我用肥皂搓了两遍才把指缝里残秽灰化的白灰洗掉。右手破了皮的指节结了淡褐色的痂,在指关节弯曲的时候会扯着周围的皮肤,不疼,但存在感很强。左前臂被倒刺划的那道口子倒是愈合得快,到现在只剩下浅粉色的线。
至于右肩旧伤,还得再养几天。
但菜总归是要买的。在便利店工作之后,下夜班回家和夜莺一起出门买菜就成为了必须完成的每日任务。
虽然实际上基本都是夜莺一个人在买,我只负责自动跟随,但她开心就好。
夜莺站在衣柜前,把奶白色高领毛衣从衣架上取下来,对着窗外的晨光比了比。十一月上旬的阳光薄得像湿掉的宣纸,透过出租屋那扇朝东的玻璃窗,在毛衣上洇开淡淡的暖色。她又拿起旁边那件浅驼色短款羽绒马甲,对着全身镜歪头看了一会儿,放了回去,换了件更长的米白羽绒外套。
她转过身,对着我举起两双袜子。一双黑色过膝袜,一双奶白色短袜。
女孩歪头,右眼星芒一闪。
"达令觉得哪双好看?"
……这有区别吗?
我以前穿的都是啥来着?哦都是随便一套就完事,反正外面有花装遮住。
算了看她这期待的样子,配合演出一下吧。
"呃……左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上的黑色过膝袜。随后抬头,右眼弯成月弧:"达令真懂。"
懂在哪?你平时不就喜欢穿这个吗。
夜莺用了不到五分钟换好衣服。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晨光正好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打在她银灰色的长马尾上。今天她扎的是比平时更随意的左侧松散低马尾,几缕碎发从发绳里逃出来,贴在耳后和颈侧。浅灰色的羊毛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两端一长一短垂在胸前。奶白色高领毛衣的领口松松地堆到下巴,袖口微微偏长,只露出半截指节。米白色羽绒外套敞着拉链,长度到膝盖,走路的时候下摆轻轻往后飘。深灰色百褶短裙刚好到大腿中部。黑色过膝袜裹着小腿,袜口在膝盖上方收出一圈极细的罗纹。白色帆布鞋的鞋舌刚好碰到袜口下沿。
整个人看起来……怎么说呢,软得像刚从蒸笼里夹出来的奶黄包。
还有为什么你衣服不重样的……
"达令?"她歪头看我。
"没什么。走吧。"我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弯腰穿鞋。
刚才那个奶黄包的比喻要是说出去,她大概会很开心。还是算了。
出门的时候,她自然地握住我右手没破皮的半边手掌。手指从指缝间密密穿过,掌心贴着掌心。三天以来每次出门都这样,习惯了。
因为青城市地处南方的缘故,十一月的晨风不算太冷,裹着从北城区飘过来的那层薄雾。天空是淡青灰色,云层压得很低,太阳躲在后面,边缘被糊成了一团毛绒绒的白。街边的歪脖子槐树已经彻底秃了,枝桠在风里晃,投在柏油路面上的影子也随之飘荡。
东城惠民超市开在两条街外,旁边是药店和永远在清仓大甩卖的服装店。早上的超市人不算多,几个阿姨推着购物车在蔬菜区挑挑拣拣,冷柜区有个店员在补货,广播里循环播放本日特价。
自动门打开,混合了生鲜、冷气和荧光灯管的超市特有气味扑面而来。
夜莺在门口松开我的手,从入口处拎起一个红色购物篮,熟练地挎在左手肘弯里。
"达令,今天想吃什么?"
"随便。"
她歪头看着我,嘴角没动,但眼睛里那六条星轨同时亮了一丁点。
根据本人林渐半个多月来对《自己妻子眼眸星星亮度摩斯电码转译相关课题》的研究成果,这个亮度的意思是"我听到了,但达令这个回答无效"。
"……别用那个表情看我。我又不会做饭——"我挠着头,捋了捋出门前扎好的马尾。
"好嘛~"
她转身,往蔬菜区的方向走去。帆布鞋底在超市的荧光地板上发出规律的轻响,羽绒外套的下摆在身后轻轻飘扬,围巾上浅灰色的流苏在空气里晃来晃去。
我跟在后面,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夜莺停在番茄摊前。
塑料框里的番茄堆成小山。红的黄的小的椭圆的,底下的被压得稍微有点软,顶上的沾着水珠。
她弯下腰,把第一个番茄托在掌心,举到和眼睛平齐的位置。手指轻轻转动一圈,检查果体有没有碰伤。然后翻过番茄,看蒂头周围一圈有没有裂口。目光在上面停留大概三秒之后把番茄放进了购物篮。
我正准备说"这么快就选好了",她又拿起了第二个。
同样的动作,三秒过去,放下。
看来这个不太满意。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到第五个的时候,我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手,交叉抱在胸前。视线在她和番茄堆之间来回扫。
"……你在干嘛??"
"挑番茄呀。"她头也不回,手里正翻着第六个。"达令上次吃的那个有点酸,当时不是皱眉了嘛。"
我愣住。
上周四的晚餐有西红柿炒蛋。第一口咬下去的时候汁水太酸,我下意识皱了皱眉。要不是夜莺提到,我都快忘了。
"所以这次买不酸的。"
第七个又放下。
拿起第八个,这回她把番茄举到荧光灯管底下,让光线从果皮透过去。右眼星芒一眨不眨,虹膜在荧光灯下微微收缩.
呃……她这是在看番茄内部的纤维走向??
怎么跟扫描仪似的。
"你怎么知道酸不酸?"
"酸的番茄——"她指了指手里那个刚被淘汰的,"皮底下有一圈很淡的暗黄。平时看不出来,但透过的光会变。"
……啥?
夜莺又拿起第九个,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点头,放进购物篮。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头顶的荧光灯管嗡嗡响。
我都快忘记的一次皱眉,她记住了。
现在她站在番茄摊前,花了三分钟,把所有酸的全部淘汰,就为了我的眉头不用再皱。
我的生物妈都没有这么关心过我。
"好了~"她把最后一颗番茄放进购物篮。篮子里拢共躺着六颗通过了她质量检测的优胜者。每一个都大小均匀,颜色饱满,蒂头周围没有一丝裂口。如果番茄界有选美比赛,这六个可以直接打包进决赛。
夜莺把双手背在身后,购物篮挂在肘弯上晃来晃去。
"达令?"
"……没什么。"我揉了揉眼睛,把手重新插进口袋,"你继续。"
"嗯!"
她往下一个货架走去。我跟在她身后,看着篮子里轻轻晃着的番茄,目光久久无法挪开。
荧光灯的白光照在奶白色毛衣上,照在银色长马尾上,照在她踮起脚尖够货架最上层那包盐的时候,袖口滑下来露出的一截白皙手腕上。
行吧。
看来我的妻子是人型超市扫描仪。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