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挑鸡蛋的时候换了个法子。
她蹲下来,侧着头,用右眼从侧面扫整排鸡蛋盒的条形码。随后精准地从第三排第二个、第七排最后一个、第十一排第四个的位置抽出三盒鸡蛋。
每一盒的生产日期都是当批最新。
"达令。"
"嗯?"
"手。"
我低头。她把一盒鸡蛋举到我面前。上面贴着一张黄色促销标签。原价十二块六,现价九块九,省了两块七。
她右眼星芒亮了亮。
"厉害。"我说。
星芒又亮了一点。
……真好哄。一个能瞬间释放接近常花花素波动的存在,在因为买鸡蛋省钱被表扬而感到幸福。
接下来是冷柜区。牛奶、豆腐、速冻水饺。每一样东西她都要在货架前站一会儿比对。目光从左扫到右,从标签到成分表到保质期,最后精准地取出中间某一盒。
在我的要求下,购物篮已经从她肘弯转移到了我手上。番茄、鸡蛋还有牛奶之类的东西,一个女孩子挎着绕了大半圈超市,从没吭过一声,我都替她觉得累。
我把篮子搁进旁边过道的购物车里,推着车继续跟在夜莺身后。
觉得自己像个移动的搬运机器人,但莫名不太想反抗。
快到收银台的时候,她把购物篮往传送带上一放,开始往上面摆东西。番茄、鸡蛋、牛奶、豆腐、水饺、一小包白糖、一袋盐。我一边在脑子里算总价——差不多六十块出头——一边把空篮子放到旁边的回收堆里。
"达令,等我一下哦——忘了拿酱油——"
夜莺转身,帆布鞋底在瓷砖上发出嗒嗒嗒的响声,渐渐远了。
我还在收银台边上发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小林?"
我抬头。
旁边收银台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深蓝色冲锋衣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露出格子衬衫的领子。发际线后退得比较明显,但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梳成三七分。他的购物车停在隔壁收银台的传送带边上,车里塞满了家庭装大容量的纸巾、洗洁精、膨化食品、牛奶。
前公司的同事老王。
东城区著名晒娃狂魔,当年首个看到月光兰照片的人,亡妻人设的最大传播者,星辰传媒的八卦信息中枢。
我对他的最后印象还停留在那串近似打油诗《致林渐》的问候消息上。
现在他脸上的表情在"担心"和"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之间反复切换,最后定格在"打了招呼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的尴尬里。
"哎呀——小林——"老王往前走了半步,搓了搓手。"好、好久不见。"
"王哥,好久不见。"我点了点头。
"那个——你最近,还好吧?"
还行。
被律师函追缴一百四十四万违约金,找到了一家未来堪忧的便利店的工作,以手指破皮的代价打死了一只秽兽型哈基米。
除了第一件都是好事,更别提再之前还有夜莺找上了门。
"挺好的。"
老王咂了咂嘴。他显然不信,但他又不知道怎么接——毕竟快一个月前我发的表情包他至今没回。
我的目光越过尴尬的老王,看到了他身后的人。
一个大概十五六岁的女孩站在购物车后面。
身材瘦小,肩宽差不多只有正常女生的三分之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黑发在脑后扎成紧紧的马尾,额前有小碎发翘出来,在荧光灯下投出细细的影子。
她穿着青城花使附属中学的校服外套,颜色深蓝偏灰,左胸口有一枚小小的校徽刺绣。外套对这个女孩来说明显偏大,以至于袖口的卷边折了几圈还是滑了下来,把整个手掌连手指一起盖住,只剩淡粉色的指尖露在外面。外套里是一件浅蓝色棉质衬衫,领口的扣子整整齐齐系到最上面那颗。
最引人注意的那个白色的一次性医用口罩。它遮住了女孩半张脸,鼻梁上的金属条压得严丝合缝。口罩之上是一双深褐色的眼睛,虹膜底色很深,在超市荧光灯的照射下反射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那双眼睛看到我的目光下意识闪躲,但再仔细一看能发现其中没有困倦和走神,目光沉静得不像在超市排队等结账的普通高中生。
女孩背着一个底部边缘已经磨出了线头的双肩包,包侧袋插着水杯,包面上别着花使附中的校徽贴纸:一只藤蔓环绕的盾形徽章。
王筱雨。老王的女儿,我认识,但还是第一次看到本人。
想不认识都难——老王在工位上摆了一堆她的照片:运动会上、期末考试后、手工课作业拿到A+。朋友圈里平均每天晒三次,配文永远是"我家筱雨今天又——"。
筱雨低下头看着传送带边缘的价目表,似乎在数账单上的项目。手指攥着购物篮的握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家闺女?"我朝她那边抬了抬下巴。
老王的表情立刻从"尴尬"切到了"晒娃"。整个人和刚才判若两人:腰板挺得老直,眼睛发光,连发际线看起来都往前挪了不少。
"对对对!筱雨——叫林哥。"
女孩抬起头。口罩上沿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向我,微微弯了起来。我猜大概是笑了。
"林哥好。"
声音轻轻的。超市收银台扫码的"滴滴"声差点把它盖了大半。
"你好。"我点了点头。
老王正要继续发挥——"我跟你说小林,我家筱雨今年高一,成绩特别好,期中班级前——"
他没说完就卡住了。
因为夜莺回来了。
"达令。"
帆布鞋停在我旁边,她把手里的酱油放到传送带上,然后抬头看向老王,又看了看老王身后那个瘦小的少女。双手收到身前,右眼星芒淡淡地发光。
老王很显然看到她了。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视线在夜莺的银灰色头发上来回扫。
老王不认识月光兰,但他熟悉林渐工位上那张照片。他三年前看了那张照片三分钟,然后把"小林是深情鳏夫"的消息传遍了公司整层楼。
而那张照片上,被林渐说成"因为保卫城市牺牲"的那个女孩——
现在就站在超市里。银灰色长发,穿着米白色羽绒外套,刚放下手里的酱油。
老王的表情很精彩。
"太好了小林没骗人"和"你亡妻怎么复活了"这两个念头在他脸上打成一团,嘴和眼睛各表达各的,最后变成一幅介于欣慰和见鬼之间、不知该笑还是该报警的后现代主义画作。
"这位是——"老王的喉结上下滚动,勉强让声音不抖。
夜莺维持着"完美妻子"的微笑对他颔首。
"您好,我是林渐的妻子,林瑶。"
老王的瞳孔不由得放大。他看看夜莺,又看看我,再看看夜莺。最后下意识咽了下口水,带着喉结又往下滚动。
"妻、妻子?!"他的音调不自觉地拔高,随后又意识到自己在超市,硬生生压了下来。"哦哦哦好、好的。你好你好——"
他用一种"你小子到底怎么回事"的古怪表情看着我。
……呃呃呃,这我也没想到啊!
总之说来话长,这里的水很深你把握不住。
"她之前身体不好,在养病。"老戏骨小林再次上线,语气平淡地如同在解释冰箱里的牛奶为什么过期了。
老王张了张嘴。大概想说的话太多——"她、那你之前说的——"、"爆料视频又是怎么回事"、"养了三年病你怎么不——"、"你为什么要说她死了——"——全部卡在喉咙口,变成挤出来的几个字。
"身、身体不好啊。"
"嗯。"
"那——现在好了?"
"谢谢您关心,已经好了。"夜莺替我回答了他。语气软甜而平静,如同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那就好——那就好!"老王拍了拍胸口,还准备继续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
哐当!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