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看着我。托腮的手没有放下来,但右眼星芒里的光比刚才沉了些许。
"达令在担心吗?"
"……没有。"我松开收银台的边缘,指甲在仿木塑料上留下月牙形的印子。"只是有点怀念。"
怀念什么呢?
"人家以前好厉害"?
不对,我不会自负到有这种想法。
只是——
如果过去的月光兰还在,这种事绝不会发生。
巡逻优先级、花冠任务分配和人命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她当年在北城区巡逻,一周至少有两次私自越界到南城。
花冠不管的地方,她来管。花冠不给的响应速度,她会给。
退役之前,她去城南区的次数比第三序列任何现役花使都多。
可是她焚花了。
女孩点燃自己花蕊的那一刻,绝对不会想到,以后的南城就只剩下一赔一点二和罐头笑声。
是,回到三年前,她也会这么做。但——
现实可不是什么下定决心就能拯救一切的英雄童话啊。
我几乎快把自己的下槽牙咬碎。
"怀念什么?"夜莺歪头,碎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右眼那六条星轨的边缘。
"……怀念那个——"我深吸一口气,仔细斟酌着词句。"多管闲事的人。"
夜莺凑近身子,直视着我的眼睛。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后,她站起来。
折叠凳的金属腿在瓷砖上发出响声。
"那我替爱管闲事的达令去。"女孩用着月光兰的脸对我笑。
她留下还搭在折叠凳背上的羽绒外套,绕过收银台。棕色短靴稳稳地踩在瓷砖上。
"夜莺——等等——"
夜莺已经走到自动门前面了。门无声滑开。十一月凌晨的冷风灌进来,吹起她银灰色的碎发。百褶裙摆被风从膝盖上掀起,露出过膝袜袜口的细罗纹。
自动门合上,女孩随之消失。
我冲出收银台,自动门重新感应滑开。
街上空荡荡,只剩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晃。路灯的黄光打在柏油路面上,把裂缝的影子拉得比实际的深。远处有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上,尾巴慢慢地扫。
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门口。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但我没觉得冷。
城东第四区到城南第十区,隔了将近半个青城市。地铁停了,公交末班车早收了。打车——
手机屏幕亮起来,打车软件上最近的空车距我十四公里。预计到达时间:未知。
我甚至不能赶到现场去看一眼。
三年前我是那个先到的人,现在只能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直播。
自动门合上,冷风停在玻璃外面。便利店重新回到荧光灯和冰柜压缩机的频率里,电视还在响。
"——唉?哎哎哎??"
主持人的声音忽然开始劈叉,尾音往上飞,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结。
我扭头看向屏幕。
航拍画面在剧烈抖动,摄像头在追什么东西,但根本追不上。
画面里只剩下一道黑色的残影。从屏幕右侧掠入,笔直穿过废弃工地上方。
紧接着画面停止抖动,航拍机终于稳住了焦。
我眼中的只剩下那道静止在工地中央的黑芒。
数息之前。
月光兰的花素划破凌晨的夜空,留下一道从东城到南城的笔直尾迹。
夜莺飞掠城南区上空。
花素感知场全程展开,覆盖每处空间。月光兰本体的花素特征最核心的是隐匿和机动,而她的感知场恰恰相反。它如同薄膜从她身体向外延展,扫过每一扇铁皮门、每一堵砖墙,以及墙后每一张蜷缩着的人的脸。
经过第十区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退役花使。
那个老妇人缩在棚屋角落,裹着三条起球的毛毯。花素残余如一根将熄的蜡烛,烛火范围只够照亮她自己的指尖。夜莺感知到棚屋里点着煤炉,但她蜷缩的姿势和冻僵没什么区别。
身子还热着,心早就冷了。
夜莺不认识她。但感知场扫到那团将熄的花素波动时,她的速度慢了片刻。
女孩的认知框架很简单,整个世界只有两个类别:她的达令,和其他。
这个老人属于"其他"。
可那团将熄的花素残余让她想起了达令——
达令颈上那颗银白花晶的焦痕、达令半夜咳花素碎片时弓起的背脊、达令想着"等再好一点就告诉她"时揣在口袋里的指尖。
这个老妇人,她——会不会也曾是某个人的达令?
有那么一瞬,心疼的像被攥住了。
夜莺没有停下,继续往前。
在第十二区废弃工地周围,她感知到铁皮棚屋里还亮着。棚屋里没有通电,只有蜡烛。蜡烛后面是一个小女孩,正坐在床上,黑眼珠映着蜡烛的火苗。
女孩眼里的泪早就流干了,反正也不会有人来。她只是抱着一只缺了左耳的布偶熊,等待死亡降临般静坐着。外面那头秽根踏碎碎石的声音大概早就听见了,这是这间棚屋里她唯一能做出的防御动作。
夜莺的感知场经过她时,女孩忽然抬头。
隔着铁皮棚屋的薄墙和满是裂缝的窗户,小女孩的视线在空气里茫然地扫了一圈。有什么既不是冷,也不是风,更不是秽兽的东西,自天空降临于此。
夜莺收回感知场,落在废弃工地的正中央。
落地的瞬间,脚底踩碎了一片废弃的石膏板。石膏粉末扬起来,在月光下像一小片白色的雾。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花装正在展开。
从内部开始,胸膛里翻涌而上的花素,自那不存在的芯蕊之中,沿着达令十二年前第一次启动花装时流过的记忆、三年前焚花后封存的战斗本能,如山洪暴发般磅礴而出。
首先出现变化的是脉络。
灰黑底色的花素纹路从女孩锁骨出发,向两肩蔓延。藤蔓状的暗银线条从皮肤下浮现,一路在脖子上缠绕而过,在下巴收束;另一路从锁骨分岔往下,顺着胸口、经过肋骨之间的缝隙、在心脏正上方短暂停留,随后继续往下,绕过腰侧,消失在腰后的阴影里。
接着是上衣。
花素直接织成紫黑的经纬。高领无袖胸衣先成型,领口密实地裹到喉结下方。暗银色的花素纹路在领口边缘透出微光,随呼吸明灭,仿佛被月光烧透的残痕。左肩护甲从肩峰往下延伸,黑哑光表面上的纹路正在发光。右肩裸露,只余白色花素脉络从肩头绽开,如同摊开在皮肤上的刺绣画。
再往下是裙摆和靴。
多层花瓣状裙摆向外展开。首层先贴到大腿外侧,然后向外翻卷。随后的两层维持着同样的弧度,但是逐渐延长。每层的边缘都镶着一条暗银色的线。半透明的黑纱从腰后束带里泻出来,那是凝固的花素,密度高到空气穿过它时会留下肉眼都可见的涟漪。
黑紫长靴从脚踝开始向上攀延,裹住小腿,在膝盖上方收口。靴口后方各有一片花瓣状羽饰,边缘锋利到月光打上去都会断开。
夜莺抬起右手,手背上有从手腕分叉出的五条暗银色纹路,沿脉络的方向爬到每根指尖。
这是月光兰花装的标记,但颜色完全相反。月光兰的是银白底深蓝纹。她的是紫黑底暗银纹。
整个哥特洛丽塔风的紫黑底花装配上自己的面庞,犹如月光兰站在一面反色的镜子之前。
花装展开完毕,耗时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电视台的航拍机还没对准位置,但秽根已经感知到了她。
怪物停下,灰黑色的躯干缓缓转过来,碎石从它脊背上滚落。裂缝深处的暗红脉动骤然加速,从间隙性的闪烁变成了持续的翻涌。
它不需要眼睛,建筑级秽根对花素的感知灵敏度比花卫的检测器还高。
面前这个存在的花素浓度超越了它的等级认知上限,这反而激发了这个怪物的嗜血斗志——如果能把她吞下去,自己能直接跃升到秽主……说不定准秽灾也有可能!
夜莺做好了起手式。
月光兰·匿迹机动型,重心压在左膝,右肩向后沉,右手五指微张,为后续连招留变向空间。
这时候是不是该学达令说句台词?
"来。"黑紫色的花使把右掌往自己的方向抬了抬。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