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凌晨五点之后，我才终于有种"快下班了"的实感。
该来的客人早就来过了。加班到深夜的上班族三小时前买走了最后一罐红牛，剩下那盒奶油面包在货架上孤零零地等天亮。荧光灯管依旧嗡嗡响，冰柜压缩机每隔十几分钟发出哼唧声。
夜莺坐在收银台旁边的折叠凳上。双手托腮，右眼星芒在惨白的荧光灯下安静地亮。
她今晚穿的是烟灰色粗针毛衣，领口松松垮垮遮住锁骨。深灰百褶裙的褶子整整齐齐从腰际垂到膝盖上方，黑色过膝袜裹着小腿。棕色圆头系带短靴的鞋带绑成对称蝴蝶结。银灰色长发拨到左侧扎成松散的低马尾，几缕碎发贴着耳后。深灰短款羽绒外套搭在折叠凳背上——进便利店之后她就脱了，说店里暖气够。
自从她在便利店陪我上班成了惯例，折叠凳就变成了她的固定座位。没人管，毕竟夜班收银员带家属这种事，在这家未来堪忧的便利店属于最小最末的管理问题。
电视挂在货架上方，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开播。
这个时段节目开始切换。购物频道卖了整夜的除残秽拖把终于下播，地方台的晨间新闻还没开始。屏幕闪了闪，切到了新的的画面。
右上角的台标是三瓣嘴唇组成的卡通画，底色粉红到刺眼，大概是某个我从没听说过的花边平台。
左下角有一行滚动字幕：凌晨特别企划——城南区·花使救援率最低的地带。
中央是无人机航拍镜头，画面在夜色里抖了抖，随后稳定下来。天边还没泛白，但因为快到日出的点了，地平线上压着灰蓝的薄光。
镜头对准的位置是城南棚户区，第十至十二区。
我记得这个地方。
十二年前刚入伍时，花冠组织新兵进行"城市认知巡逻"。说白了就是带一群十二三岁刚拿到花晶的小孩，坐大巴车从青城市最富的区逛到最穷的区，告诉他们哪里值得保护，哪里不值得。
大巴开到第十区的时候，带队的花卫指导员指着窗外那些铁皮棚屋说："这里是退役花使聚集地。住的都是些不努力、没有尽到职责的失败花使。你们可千万不能变成这样。"
十二岁的我当时坐在大巴倒数第二排。窗外那些棚屋在午后的太阳底下晒得发白，晾衣绳上的衣服一动不动，没有一个"退役花使"出来看我们的大巴。
第十一区和十二区连标签都没有，当时具体的介绍词是什么我已经忘了，只记得带队指导员一脸厌恶地催促着司机开快点。
"反正都是些垃圾堆，你们以后不会来的，没看的必要。"那个打着浅金色制式领结，袖章上绣着"万华同辉"的中年男人如此说道。
思绪回到现实。
画面里是一片废弃工地。烂尾楼的骨架在月光下投出歪歪扭扭的阴影。周围是密密麻麻的铁皮棚屋，锈迹斑斑的屋顶拼成不规则棋盘格，晾衣绳横在棚屋之间随风晃，几只流浪狗在垃圾堆旁边转圈。
而在工地中央，一头建筑级秽根正在缓慢移动。
体积大概和公交车差不多，躯壳是灰黑色，表面布满不规则的棱角和裂缝，裂缝深处有暗红色的光在脉动。它四肢粗壮，每一步踩下去，碎石都会从脚底滚出来，发出沉闷的响。
秽根没有眼睛，但正在朝着铁皮棚屋的方向走。
屏幕上的画面左下角叠了一层花里胡哨的赔率表。右边是实时弹幕栏，已经有人在刷了。
主持人是一个男的，声音油到我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发胶。
"——观众朋友们凌晨好！欢迎收看本台今晚最后一档特别企划！我们的航拍机已经就位——来看看今晚的主角——目测建筑级秽根，体长大约十二米——"
随着他的话，画面外插进来一段罐头笑声。
"——让我们猜猜今晚花使到场时间是？别忘了赔率在屏幕左下角实时更新！五分钟内到场1赔4！十分钟内1赔2！十五分钟以上——"
他嘿嘿笑了一声。
"——1赔1.2。观众朋友们，这可是城南区特别节目。懂的都懂。"
罐头笑声爆发，这次更响了。
我的手指在收银台边缘收紧。
画面上弹幕开始滚动。
"花冠：什么南城？有这个地方吗？？"
"青城市民纷纷问道——城南区在哪？"
"笑死谁给这群老鼠巡逻优先级啊"
"别急，花使在写出勤报告~"
"不是不巡逻，而是要缓巡、慢巡、有计划的巡！"
"哈哈哈前面的你们好恶毒不过一赔一点二也太真实了"
"鄙人今晚押十五分钟以上。稳赚不赔的理财局。"
主持人满意地继续。
"——目前花使到场赔率已经更新！让我们也顺便看看今晚会不会有花使到场——截止目前，花冠巡逻体系对城南区设定的标准响应时间是——十五分钟。"
他停顿了一会，疑似在等导播切罐头笑声。
"——前提是花冠今晚在这片区域有排巡逻！哈哈哈——"
罐头笑声没有响起。
他自己先绷不住了。
我死死盯着屏幕。
花冠官方新闻的画面上从没有博彩赔率。花防办例行播报也不会插进去罐头笑声。这个画面来自一家三流花边平台的凌晨直播，把城南棚户区一只建筑级秽根当作了深夜娱乐节目的最后一档余兴。
花卫在城南区根本没有实时监测站，今晚没有花使会来。
在花冠机关对外的标准话术里，城南区巡逻优先级C级，响应时间大于等于十五分钟。但实际上凌晨这个时段，第十区到十二区不会排任何巡逻。
花冠的巡逻资源按税收贡献分配，而棚户区的税收贡献等于零。
换句话说，南城被抛弃了。
被花冠抛弃，因为保护他们不产生政绩；被这座城市抛弃，因为清理棚户区比保护棚户区更符合发展规划；被媒体抛弃，他们的恐惧和死亡只不过是用于娱乐的凌晨综艺。
（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