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弯离开宿舍区后是一条直通训练场的长廊。
拢共三十二步的距离，左边是落地玻璃窗，正对着外面的队列场。右边是序列花使铭牌墙，漆面是木质暗金色，最上面一排列着退役花使的代号。名牌在头顶的LED灯光照耀下泛着金色的辉光。
赤霞走完第二十四步，停在原地。
这是墙上刻着月光兰的位置。
身后的后辈们远远地放轻了脚步，互相交换着"赤霞前辈又开始了"的眼神。
右手拂过墙面，视角转向左侧。
窗外的队列场今天没有训练。青灰石板上落着初冬的薄霜，正在被晨光慢慢化开。透过玻璃窗，她盯着场地中央那块编号已经退役的石板。
上面的序号"三五四"被用深红色漆涂抹了，在清晨的日光下像凝固的血。
那也是月光兰的位置。
九年来，她和月光兰每天一同走过这条走廊。
月光兰常在这个时候把高马尾重新扎好——因为早上起床来不及，胡乱扎好的长发走到半路就会散掉。
她会边走边重新扎，嘴里念叨着今天的训练科目和之前的任务细节。高马尾甩来甩去，发梢偶尔碰到赤霞的鼻尖。
两个人的脚步声经常混在一起。赤霞的步幅比她大，但每次走到这条走廊她都会不自觉地放慢。毕竟月光兰扎头发的时候要是被催，会嘟起嘴念叨一路。
现在走廊上只回荡着她独自一人的脚步声。
掺着蜜的回忆让赤霞的嘴角不自觉翘起，又在下一秒化作更剧烈的痛。
赤霞咬着牙，重新迈开步子。
训练场A区有着第三序列最大的单体训练室，跨度四十米，层高十二米。穹顶由弧形合金构成，内衬还带有额外的花素缓冲层。地板上铺着特制的花素抗性材料，设计标准下能承受盛放级的全力输出。
赤霞推开门，训练场内空无一人。感应灯从门口开始亮起，一排排往下延伸，最后照亮整个场馆，穹顶灯悬在头顶，投下经过合金表面反射的冷白色光圈。
场地正中是一个高二点五米的圆柱形训练靶。外层裹着最新一代花素感应装甲，能实时结算每次打击的花素输出、最大输出与体术强度，并换算成分数显示在头顶悬浮的全息屏幕上。
赤霞站在靶前，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暗红的花晶。
在她的意志下，凌霄花的花素显现。
短发从发根开始变色。
黑色褪去，赤红蔓延，如同往清水里滴了浸润着朱红的墨，颜色从发根往上逐层加深。发梢变得微微卷曲，盛放级的花素浓度将边缘翻成类似花瓣的弧度。
瞳色从深褐转为赤金。瞳孔先亮，眸子随之跟着烧起来，赤金色的光从眼底往外蔓延，直到最后两只眼睛都像盖着金红的虹。
左肩那道旧疤上亮起介于橙红和赤金之间的凌霄色暖光。从肩峰冒出来，顺着疤痕的走向往下蔓延，越过锁骨，往胸腔方向延伸，好似一道赤红色的河。
花晶落下，融进胸口。
咚、咚、咚——与花蕊共生的心脏感知到了晶体，开始剧烈跳动。
她握紧了拳。
花使·赤霞，花装展开。
赤红色的光粒子从皮肤中渗出，汇聚在赤霞胸口的正前方，拧成赤红色的经纬线。
胸腔里发出类似铸剑浸入冷水的锻造声，赤红色的胸甲如花瓣倒序绽放一般，一块接一块地从锁骨下方开始成形。最后一块扣合完毕的同时，胸甲正中央长出五瓣凌霄花浮雕，花瓣卷曲摇摆，好似正被不存在的风吹动。
紧随其后的是肩甲。两块赤红色的护肩从肩峰外翻，边缘往下垂了约莫三指的宽度。左肩甲上留着一道修补过的裂痕，颜色比周围稍浅，花素沿着回路流过，发出猩红的光。
如果想的话，花装可以随时用花素修复，但那是三年前留下的旧伤，赤霞不想动。
随后臂甲从肩甲下自然地延伸出来。赤红从肩头覆盖到到手腕，每寸关节都带着独立的护片。生长到拳锋的时候护甲加厚了数层，花素密度高到周围的空气都被挤压变形，在拳锋上折射出暗金色的芒。
余下的腿甲在赤红色的粒子中成形。从腰侧往下延伸，越过覆盖着独立的圆形雕花护膝的膝盖，一直包到脚踝变成深棕色的战靴。
最后胸甲正中的凹槽深处亮起暗红的光，融进体内的花晶重新凝聚，从凹槽深处滑入正中。
赤红色的光芒炸开，从胸甲正中向四面八方迸射。
整个训练场里闪过黄昏最后时刻那浓烈而厚重的晚霞，压在合金穹顶上，像转瞬间亮起的一轮残阳。
"残霞——"
赤霞下意识想要咏唱，但停在了中途。
两个说出口的字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发出回声，碰撞穹顶，最后被花素缓冲层吸走。
没必要，这里没有敌人，更没有需要守护的她和想要追上的背影。
赤霞对准标靶，抬起右拳，蓄力，出拳。
感应装甲正中在拳锋接触的瞬间亮起光纹。数据从底部的传感器往上涌，全息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三位数，体术强度那一栏的从绿色跃升至代表盛放级上限区间的橙色。
她头也不抬，左拳紧跟着劈进同一落点。紧接着左右的拳头交替如巨石般落下。拳与拳之间的节奏稳定得如同心跳，把感应装甲往里层层挤压。训练靶的光纹已经扩散至整个表面，其后的缓冲层发出低频嗡鸣，开始紧急调用花素加厚密度。
待标靶加固完毕，赤霞沉住呼吸，吸气时换为右膝顶进靶心，呼气的瞬间再切为右肘横击。覆盖全身的花素在肘尖炸开朵朵凌霄花的虚影，撞上感应装甲之后散成赤红色的光点。全息屏幕上另一行开始往上跳，左上角代表花素输出效率的曲线从一条平稳的直线变成骤然拉高的断崖，而另一角上体术强度的颜色已经由橙转红。
视线锁定靶心，加速。
覆盖腿甲右腿横扫而出，侧缘在感应装甲上划出赤红的弧光。随后借助惯性，凌空转身，将左拳在转身完成的瞬间锤下去。胸甲上的凌霄花浮雕随着提高的出力在同一息闪烁。屏幕右上角的最大输出指标从黄色变成橙色，还有继续往上升的趋势。
继续。
双拳如雨点般交替砸落，每拳都更快，之前拳锋的花素残光还没消散，后一击的拳锋已经覆盖上去。连续加固数次的感应装甲又开始发出更为尖锐的蜂鸣，系统开始判断是否启动过载保护。赤霞无意识地啧了一声。
秽主可不会这么脆弱，再来。
左膝顶上靶心，右手肘同时从上方凿下。两处全部命中，花素在膝锋和肘尖同时显现。蜂鸣声从断断续续变为笔直持续着的尖叫，屏幕上用于数据测评的四角全红。
凌霄花使停了下来。
她的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背弯成弓。胸甲上的浮雕正在稳定发光，左肩的旧疤化作猩红明亮的裂痕，从锁骨亮到肩峰。
花素还在随着剧烈的呼吸往外流，训练场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赤红色粒子，悬浮在空气中缓缓沉降。
整个训练场A区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A区的运算中枢在这段时间里处理完了方才涌入传感器的海量数据，屏幕上的数据终于停止了跳动：花素总量、花素输出效率、最大输出、体术强度，全部顶死在盛放的终点。
赤霞第一次抬头看向记录的数字，咬着牙低声开口。
"如果——我当时有这么强——"
在空荡荡的训练场里，这句假设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的回应。
"——小瑶她就不会——"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剩下的句子卡在嗓子里。
花使只能攥紧右拳，花素溢满指缝，灌注至拳锋泵成赤红色的刃，对着训练靶狠狠锤击而出——
这拳比之前都重。
一朵完整的凌霄花虚影显现在拳锋和感应装甲之间。其上的五瓣花纷纷外翻，随后炸散。屏幕之上，代表最大输出的色块直接跃过所有可用颜色变为了"超出上限无法测量"的纯黑。
"不……"
赤霞收回手，拳锋上的花素还在流淌。
"还不够！"
"再来！"
（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