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室在训练场穹顶的正上方,透过单向玻璃窗可以俯瞰整个A区。
第三序列首席技术官鸢尾正坐在观察室的操作台前,看着那几项已经顶格的数据。
今天本来是她的休息日。十几分钟前她还在宿舍休闲区的茶水间里,喝着基地的免费拿铁摸鱼,结果听到值早班的小姑娘说"赤霞姐又要了一大早的A区",于是披了件外套就来了。
从宿舍区过来的时候,她头发都没梳,黑色的长发用铅笔随手歪歪扭扭地盘在脑后,从耳边滑出来的碎发搭在白大褂领子上。因为是休息日,她也没化妆,眼下挂着长期熬夜攒出来的淡青色。身上套了件洗到袖口略微起球的宽松毛衣,黑丝连裤袜裹着线条分明的双腿一路包到腰部,脚上蹬了一双在鞋柜里临时翻出来的平底拖鞋。手里攥着马克杯,杯里的咖啡从宿舍走到观察室已经凉了。
"唉呀,小赤霞也不知道体谅体谅大人家……好不容易弄到的休假还得帮她做测试。"鸢尾盯着屏幕上的数据自言自语,但是手上的动作一刻没停。
"小赤霞。"
推开通话键,训练场的环绕音响把她平稳清晰的声音铺满了整个A区的穹顶。
"呼吸控制的精度比上次降了零点三个百分比,昨晚又没睡好吗。"
训练场上的人没回话,鸢尾对此早就习惯了。每次赤霞来训练场都带着要把靶子撕碎的深仇大恨,除了重点结论她都已读不回。
鸢尾抿了口杯里凉掉的拿铁,把马克杯搁在操作台边上。
"嗯……这次的测试结果,我看看。花素总量:盛放上限。输出效率:盛放上限。最后那拳的曲线还在往上跑。最大输出超出量程,系统还在重校准。"她揉了下还没睡醒的黑眼圈,继续开口,"说真的,咱序列除了已经派去卫星城的那个常花,已经没人打得过你了。"
她把双手交叠放在台上。
"结论和前几次没有任何区别:你离常花只差临门一脚。"
鸢尾看着单向玻璃下方。赤霞还站在训练靶前面,花素从左肩旧疤的边缘往外溢。
这道伤痕她看了三年。
从那个女孩焚花之后第一天起,赤霞每次爬起来都用更狠的力道把自己逼得突破极限,但后来遇到了这堵名为花阶的墙,一直迈不过去。
但她从来没有劝过赤霞"放下"。
"……剩下的,你自己知道。"
她松开通话键。
训练场上,赤霞独自站着。鸢尾通过扩音器发出的声音已经散了好一会,她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终于开口补完了鸢尾没说完的那后半句。
"还不够。"
赤红色的花素还在往外弥散,从左肩那道旧疤的边缘溢出,顺着锁骨往下,最后消失在胸甲的凌霄花浮雕纹路里。
她把视线转向左肩上的旧伤。
停下出力之后,疤痕的裂纹里的光从猩红变回了凌霄花色的暖光,在其中缓缓流淌。像一盏封了三年的灯,每次记忆流过的时候都会被短暂点亮。
她咬紧牙关,双拳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脆响。
还不够。
已经三年了,还不够。
她焚花的时候我昏迷着什么都做不了。
她退役的时候我连她真正是谁都不知道。
她一个人烧起来的那一分三十一秒里——会不会觉得疼?
赤霞转过身,对着观察室的方向开口。
"鸢尾前辈,继续。重新跑一轮花素输出效率曲线。"
更衣室在训练场走廊的尽头。
赤霞靠着更衣柜的金属门板。花装从边缘开始收缩,数息之间就从全身褪尽,飘散为赤红色的光流。训练服重新露出来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花素的波动在皮肤下退潮。
短发从暗赤红褪为黑,瞳孔从赤金变回深褐。旧疤上最后一抹凌霄花色的光闪了两下,只剩下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的浅红。
更衣室冷白色的灯光照下来,头顶中央空调的排风口嗡嗡地响。
她打开更衣柜,柜子里整齐挂着备用的训练服和常服。最里面是那件穿了至少三年的深色皮夹克,袖口磨得发亮,左肩内侧有一块颜色比其他地方深,那是旧疤渗过血的痕迹。
赤霞把它和其他的常服一并拿出来,依次换上。
纯黑的无LOGO圆领T恤搭配深棕色工装裤。裤子的大腿外侧有两个大口袋,裤脚收进短靴里。旧皮夹克套在T恤外面,拉链拉到锁骨位置,领子立着,夹克上深色的地方和旧疤贴在一起。
最后拿毛巾胡乱理了下被汗水弄得乱糟糟的头发,下意识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之后停下来,回头拿手机。
视线撇过更衣柜最上层的格子,里面刚刚还暗着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赤霞拿过手机,拇指按在屏幕的解锁区域。
花素加密通讯的界面弹出来。
暗色底,白色花冠标准字体的加密封装格式。发送人显示为花冠花使通讯录的加密节点ID,识别码之后只有两个字:山茶。
然后她看到了消息正文。
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山茶发的消息只有短短两行。
赤霞盯着那两行字,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再从震惊变成一片空白。
手指松开,手机从指间滑落,以屏幕朝上的姿势,砸在更衣室的地砖上。
屏幕上的消息还亮着。
赤霞呆立在原地,连弯腰都已经忘记,只是一直死死盯着地上的手机屏幕。
上面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时候——
亮得让她移不开眼。
三年来无数次设想,曾以为永远无法实现的幻梦,现在变成了手机里两行轻飘飘的字。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熄灭了。
赤霞终于反应过来,蹲下去,右手伸向地上的手机。
那只三年来在训练场上打出无数次盛放上限数据的手,此刻连一部手机的重量都捏不稳。
她蹲在地上,用发着抖的手把手机从地砖上捡起来,死死地攥紧。
攥到指节发白,手机的金属边框压进掌心。
左肩的旧疤,在没有任何花素显现的情况下,突然隐隐发热。
那在骨头深处埋藏了三年的疼痛,在读过山茶那短短两行消息之后苏醒了。
赤霞起身,右手握着手机,左手推开门。
训练场外走廊上的灯还亮着。下一组来训练的年轻花使刚从走廊拐角走过来,看到她推门出来,条件反射地齐齐立正。
赤霞没空对此做出反应。
第三序列当今可调动的最强花使,正迈着十二年来最快的步子,朝门外旭日初升的方向走。
小瑶。烧起来的时候,很痛吧。
别怕,我来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