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里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
我的制式预制笑容还挂在脸上不知道该不该收。
山茶托着腮帮子在我和赤霞之间来回看,表情在"哈哈林渐你小子也有今天"、"亡妻?什么亡妻?!月光兰被林渐说死了??"和"等等我把赤霞叫过来是不是有点太鲁莽"的三种形态之间来回切换,最后停止思考直接抬头盯着天花板。
柳顾问低头盯着面前凉透的拿铁。摊开屏幕都没亮的笔记本,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假装自己在认真工作。
服务员端着咖啡壶停在半路,碰到山茶从天花板上反弹下来的眼神后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回到操作台。
夜莺本来坐在赤霞旁边,准确来说是赤霞刚刚连滚带爬嗯蹭过去的。刚才拍着赤霞后背的手,在"人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停住。
在把空气几乎压扁的沉默里,她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着身边这个眼眶通红、青筋暴起、刚从三年思念里探出头喘气又立刻被愤怒吞噬的达令前搭档。
露出了温柔甜美,但右眼里的星芒亮得发冷的笑容。
山茶正偷偷往下转的脖子在半空中卡住。她决定继续看熟悉的天花板,这个天花板是真的很天花板啊。
"赤霞小姐。"
夜莺站起来。银灰长发在脑后盘着,深色木簪在灯光下折射出暗色的光,珍珠耳钉随她起身轻轻晃动。
我才注意到,月光兰比赤霞矮了半个头。
以前怎么从来没发现?
记忆突然倒带:训练场、走廊上、宿舍里,每次赤霞侧过头跟月光兰说话,都会下意识弯腰,好让视线和月光兰平齐。而月光兰本人——直到这一刻之前,都从来没注意过。
在我追忆往昔的时候,夜莺继续开口。
"我的确是月光兰,但同时也是达令的妻子,请你对他保持足够的尊重。最后,谢谢你之前照顾了我那么久。"
比我记忆中的真·月光兰对赤霞的语气软了许多,但是背后藏着的东西——让我想起了那天晚上的商业街。
我是不是该说点啥免得她和赤霞打起来?两个保底盛放级的花使在富人区暴起,那花庭真得"今晚就到林渐你家门口"了。
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我就看到赤霞的瞳孔剧烈收缩,整个身子下意识地开始后退,随后又强行稳住。
"小瑶——"
她的手悬在无处安放的半空,视线在我和夜莺身上来回扫。那张刚哭完的脸上,愤怒还没来得及退场,困惑已经撞进来了。
"你叫他……达令?"
哦豁,看来她的脑子和以前一样笨,已经无法处理接收到的信息了。
当然赤霞这不怪你,毕竟换谁来在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看到这出真假月光兰都会绷不住。
夜莺从容地拉住我的手。
"有什么问题吗?我就是他的妻子呀。"
反复强调这一块。
咖啡馆里更安静了。店里其他几个顾客顾不上喝咖啡,纷纷用"夸张噢这还有韩剧看的"表情盯着我们这桌,有个想拿手机拍摄的年轻小伙子被柳顾问那仿佛第二天就会给他递律师函的恐怖眼神给压了回去。
谢谢柳姐姐您人真好。
我们亲爱的山茶小姐还在看天花板装死。
赤霞的眼眶还透着红,脸上残余着未干的泪痕。那双贯穿过无数秽兽躯壳的拳头松开又攥,又立马松开,反反复复好几次。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种表情,有点精彩。
小林你用这种看喜剧的心态观察自己的前搭档是不是有点太畜牲了?
理是这么个理,但是你懂吧,医学上有个名词叫"旁观者效应"还是"总观效应"来着——虽然这玩意的学术解释大概和我现在的状态完全没关系,但是,你懂吧,就很奇妙。
我的脑子在喜上眉梢、惊涛骇浪、被骂的狗血淋头的一波三折之后,现在看着作为扮演"我"的"月光兰"在真的我面前和刚刚痛骂我的赤霞吵架,彻底陷入了迷惘。
我是谁?我在哪?谁是我?我又到底该扮演谁?
算了,反正我再怎么在脑子里"哎哟这个林渐怎么这么坏啊"也没任何用处,不如开摆享受了。
真假月光兰的舞台剧还在继续,主演赤霞小姐正在本色出演。
"小瑶?……不对,你不是小瑶。"
赤霞明白,月光兰不会用这种语气叫她,更不可能对着某个男人自称"他的妻子"。而且最重要的:月光兰——至少在赤霞的记忆里——不会用"谢谢你"三个字把九年的默契丈量成相隔万年的冰。
夜莺面带困惑地歪头。
"赤霞小姐,我就是林瑶啊,达令的妻子。"
嚯还有补刀,感觉夜莺越来越有腹黑的潜质了。
赤霞彻底说不出话来,她神色无助地来回张望。
依旧看天的山茶在她目光扫过的时候浑身一抖。
柳顾问——她根本不认识赤霞,只能出于礼貌性的微微颔首然后继续用黑屏的笔记本假装工作。
目光绕开夜莺,最后落在我身上。
……干嘛?姐妹你才刚刚把我痛骂了,虽然我承认你骂的有点对,但我现在的人设和立场我只能说:Man, what can I say。
她看到我幸灾乐祸的表情,憋红了脸,好一会之后才想起什么,立马拉住夜莺的手,攥到自己掌心。
眸子一瞬间转为金红色,一缕细微的赤红色花素从她指尖迸发,盘旋在夜莺手心。
她启动了花素感知。
……希望其他在场的普通人没看见。
数息之后,赤霞的表情变得五彩缤纷。
看来花素告诉她——对的对的,这就是月光兰的花素。
可小瑶……你为何?!
往日种种,你真的不记得了吗——我猜她内心大概正在这么想。
放心,记得的,但你找错人了。
"你是谁?"最终她又转过头来质问我。
我看起来很好欺负吗?还真是!
一个现役花使兼大小姐,一个商务精英,一个疑似正在生气的白月光——和一个,呃,男的?
而且他的互联网风评基本上等同于死亡级别。
狠狠挑软柿子捏!
"赤霞小姐你好,你应该已经查过小生的信息了……"我起身,像在对观众致敬一样右手拂胸做了个弯腰礼。
赤霞的目光纹丝不动。
山茶估计被我整的破功了,终于把手从下巴上放下来,咳嗽了两声。
"林渐别搞……"
我乖乖坐下,金主爸爸的话还是要听的。
在场四个女人的四双眼睛都盯着我。
柳顾问的手定在键盘上,商务精英的脑袋微微朝这边偏,她显然已经意识到自己正在见证公司年会八卦无法比拟的场面。
夜莺保持着礼节性的微笑,右眼中的星芒比任何时候都亮,总感觉她随时准备把这间咖啡馆掀了。
赤霞红着双眼狠狠瞪我,手还攥住夜莺不愿意放开——老实说有点像沾点佛洛依德那啥情节的小孩。
至于我林渐本人——
二十四岁,退役魔法少男,便利店夜班收银员。曾有一副月光兰的皮囊,可最后烧成了灰。
这个视线压力有点大,能不能放过小林脆弱的心脏。
山茶在我被视线多重压制了大概五秒之后,终于收回目光起身走过来,左手按在我肩膀上。
"好了,大家都冷静点。"
她的声音切回了清亮稳重的标准大小姐声线,每个字都带着无可置疑的教养底气。
"赤霞,先坐下。"
赤霞没动。
"坐下。"
山茶的语气加重了。
赤霞终于松开夜莺的手,坐下来的姿势如同一拳砸进咖啡馆的旧沙发里,得亏它固定在地板上,否则大概已经翻了。
柳顾问终于喝了一口面前不知道凉了多久的拿铁。皱了皱眉,把咖啡杯放回桌面,转头看向窗外的银杏。
夜莺在我身边紧贴着坐下,手臂穿过我的胳膊,手指扣在我手腕上。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