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霞。"
山茶的声音轻下来,从命令语气的大小姐变回了朋友对朋友。
"林渐的事……我也是今天刚知道具体细节。"
陷在沙发里的赤霞抬起头。
"所以我没有立场替他解释。"山茶摩挲着左手食指上的戒指,"但你是来找月光兰的吧,现在月光兰就在这里。其他的……可不可以晚点再说?"
赤霞盯着桌面上的咖啡杯,很久没说话。
夜莺看着她。
右眼里刚才还发着的冷,不知什么时候收了回去。她看见赤霞攥紧又松开的拳头,又注意到赤霞眼眶里还没干透的泪痕,最后盯着赤霞翻起来的衬衫领子——接着伸出手,把领子轻轻按平。
"我还在这里。"
夜莺的这句话轻得像领口上那圈不起眼的皱子。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包括我这个月光兰本人。
这句话本该由我说的。
三年前就该说了。留下赤霞的联系方式,在某个深夜关节疼醒的时候,发一条消息过去"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我还活着"。
哪怕发这条讯息的人已经不是月光兰了。
夜莺,你又帮了我一次啊。
谢谢。
赤霞的眼泪重新落下,一滴接一滴地砸在咖啡桌上。
自此之后,她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小瑶还在,小瑶很幸福,哪怕这个幸福里没有自己,也已经足够。
柳顾问专注地盯着窗外银杏树上金黄的叶子,这种技巧大概是刚刚从她家小姐那学的。
而她的山茶师傅正识趣地站起身,轻轻拉住我的袖子。
"走吧,出去透口气。"
我看着还在低头无声啜泣的赤霞,又看了一眼夜莺,她把纸巾盒推到赤霞手边,安静地坐着,等她哭完。
行吧,感觉我俩在这确实有点煞风景了。
咖啡馆门外,小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山茶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
"你还好吗。"
她看着眼前不断落下的雨。
"还不赖。您佬都让我不用还一百四十四万了,我能有什么不好的。"
"林渐别嘴贫,你知道我问的不是钱的事。"
沉默。
街上有一家人经过,丈夫打着伞,妻子推着婴儿车,婴儿车上的小风车随着吹过来的冷风绕圈转。山茶的发梢也被风微微吹起。
"三年前我在咖啡馆请教你巡逻路线的时候,你直接讲了三个小时。当时我本来只想问十多分钟就走的。没想到一个退役花使——还是个男人——脑子里能装下青城市的每一条地下管道。"
她转过身,背靠门框。冬日下午的逆光透过雨帘从她肩后打过来,让我看不清表情。
"刚才那个抱着月光兰哭的人,她找了你的妻子三年。三年里月光兰一点消息没有。而你三年来每次跟我喝咖啡,从来没提过月光兰的名字。"
山茶抬头,看向我。
"老规矩,我不会多问。"
"但林渐——"
她转身看向街道,雨势正在变小。
"你不该说点什么吗?就算不是今天。"
我手插口袋,靠在墙边。下意识地感受着藏在衬衫下的花晶,它正贴着我的胸口,一如既往地持续往外发热,在潮湿的雨天带起小小的热气。
"唉,说了又能怎样。"
月光兰焚花了。
月光兰退役了。
月光兰已经不存在了。
现在提起她,我只能想起三年前那场火。
被自己的火烧着,可不好受啊。
"山茶大小姐,我只是个在便利店里打夜班的穷鬼。"我的话还是一样的不正经,但又带着微微的酸涩。"您就别操心替我做传话筒了。"
山茶重新站直,拍了拍大衣上蹭到的灰。
"这倒是提醒我了——前几天邀请你去公司的事,我是认真的。"
"月光兰总得面对什么,到时候,一个便利店员工可帮不上忙。"
随后我们没再说话,默契地看着越来越小的雨。
这雨下得可真雨啊。
好一会后,咖啡馆内的啜泣声渐渐平息,她推开门,冬日的冷风灌进去,把里面眼泪和咖啡混杂着的空气搅散了些。
我跟着进去。
夜莺已经把纸巾盒放回桌角,赤霞坐在她旁边,眼眶里的红还没完全褪,但手已经松开放在了膝盖上。
桌上多了两杯新点的咖啡。一杯美式,一杯额外加糖的拿铁。我猜是赤霞点的,她这种笨蛋估计得花不少时间才能从菜单上找到月光兰以前常喝的款。
见我们进门,她的目光落向山茶。
"山茶,无论怎么说,今天多谢。"
赤霞站起来。旧皮夹克重新披好在肩上,领子立着,遮住了左边的锁骨。临走前她又看了一眼夜莺。
"小瑶……我先走了。"
夜莺轻轻挥了挥手。
最后她转向我。
"你。"
语气比对前两位依旧差不少,但是这次总算没握拳准备揍我了。
"好好对她……不然——我会回来找你算账。"
说完没等任何人反应,径直走到门口。风铃晃了两下,门关上。
外面的小雨不知什么时候完全停了。西边云层裂开一道缝,日头已经偏西,射下来的光变成了淡金色。
卡座里很安静。
柳顾问摘下眼镜,揉着鼻梁,开始叹气。她拿起面前那杯纯粹烘托气氛早就凉透的拿铁,望着杯里自己的倒影。
"小姐。你之前说的'帮忙解决合同纠纷顺便见证花使圈老友重逢'——"
"柳姐,怎么了?"
"……'顺便'的比重是不是太大了点。"
山茶端起自己同样凉透的美式。
"大了吗?可我觉得很神圣啊。"
看来山茶公司内部的上下级氛围还不错。
"下次法务咨询加上情感纠纷调解费。按时结算。"
"柳姐,你是咱们集团的专职律师。按时结算是公司给你发工资,别想捞外快。"
柳顾问拿起包站起来,带着看邻家孩子的神情拍了拍山茶的肩膀。
"那小姐我先走了。下次有这种活儿提前说一声,我带点零食。"
接着她到我面前站定,递出一张名片,语气变得更加事务性。
"林先生。您的那份合同到此为止。如果华盛再联系您,直接将它们的邮件转给我。"
我起身收下,和她握手。
她松开手之后对夜莺微微鞠躬致意。
"祝您和夫人,万事顺遂。"
然后踩着高跟鞋,步子干脆利落地走了。
山茶把美式喝完,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风衣。
"老样子,这顿我请。"
路过我的时候弯下腰,把声音压到只够进我耳边。
"林渐。刚才门口说的那些,你慢慢想。"
直起身时已经换上了灿烂的日常笑容。
"嫂子今天特别好看。耳钉很配你哦。"
夜莺微微点头。
"谢谢你,山茶。"
山茶走到柜台结账。撑开一把黑色的伞——雨已经停了,大概只是她的习惯——消失在银杏树的金黄后面。
卡座里只剩我们两。
夜莺挽着我的手臂,把头靠在我肩膀上。银灰色的发丝蹭着我羽绒服领口,木簪尾端轻轻戳着我的下巴。
窗外的淡金色光落在湿漉漉的银杏枝上。桌面上赤霞没喝完的那杯美式的褐色表面还残留着被眼泪砸出来的点点凹痕。
"达令。"
"嗯。"
"回家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