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三尊大佛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你要说这一下午具体干了啥,好像也没干啥,但你要说啥也没干,好像干的事情还挺多。
走之前夜莺客套性地问要不要留下来吃饭,赤霞刚准备张嘴被山茶瞪了回去,银蕊见状又切回了自闭模式不敢说话。
成功避免了五个人坐一块喝粥的尴尬,干的不赖嘛你小子。
山茶把北城地图卷起来塞回文件袋,赤霞从沙发工事里站起来,膝盖差点撞上茶几腿,两个人都没提自己什么时候再来。银蕊最后一个换鞋。她把偏大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头,背着双肩包站在玄关,回头——
视线落在我的身上。
喉咙滚了下,什么也没说。
接着转身,跟着山茶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我把门关好,靠着门板发呆。
王筱雨——银蕊——老王女儿——回头看我:林渐,一个退役三年在便利店收银台后面混日子的废人。她的偶像"月光兰"就站在我身后没多远,银蕊的视线却绕过了她。
何意味?
算了,估计是美少女JK对"霸占月光兰姐姐的社会闲散人员"的本能警惕。
我走回客厅。夜莺已经在收拾茶几上的茶杯,赤霞带来的点心盒子几乎全空了——顺便很荣幸地提一句,其中一大半是我吃的。她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旧白衬衫袖口还挽在肘部,五个杯子在水槽里排成一排。
"达令累了吗?"
"还行。你歇着吧,我来。"
"达令今天的脸有点白。"
谢谢你没说我嘴唇发紫。
她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抬头看我的眼神比起白天看银蕊的慈爱微笑更多了些担忧。眸子里的光收得很紧,像暴风雨前被云压住的海。
"……没事。就是被老王家小孩问得有点懵。"
"银蕊问达令的问题?"
"问你的。"
夜莺歪头。
"她问你疼不疼。焚花的事。"
她把泡沫冲干净,用围裙擦手。
"已经回答了。"
"是吗。"
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每次想到焚花,那些被意志压在地下室里的东西就会往上拱:指尖抽搐、胸腔发紧,花素在回路断口处逆行的烧灼感像烧红的烙铁,刻进林渐这副残躯的骨头里。
三年了,这些该死的铁块都没被取出来。
更让我不安的是银蕊回头看我的那一眼。
虽然已经在心里骗过自己,但我总忍不住去思考——她看我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晚饭是夜莺用冰箱里剩菜拼出来的烩饭,得亏那三人没留下,不然根本不够吃。
她做饭的时候我坐在餐桌旁边翻退役时带回来的北城老地图。三年过去,第九区下水道的走向、第七区废弃净水厂的结构、第八区被拆了一半的化工厂,这些位置我都还记得。有些被填了拆了,有些留着,还有些在卫星图上看不出来但实际上早塌了。
手指划过地图上北城区那片乱七八糟标记的时候,指腹能感觉到纸张背面曾经被月光兰拿圆珠笔戳出来的凹痕。
"达令在看什么。"
"以前的作业。"
她把碗推到我面前。烩饭里加了鸡蛋和昨天剩的青椒肉丝,分量比平时多不少。
"多吃点。今天达令被欺负了。"
"……没人欺负我。"
"银蕊问的问题,让达令很难受。"
我扒了口饭,嚼了半天没想出怎么回答。
夜莺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看我吃。围裙带子在腰后打的蝴蝶结有点歪,大概是下午赤霞拽我去阳台的时候她手忙脚乱重新系的。旧白衬衫的领口被水蒸气润得软塌塌贴在白嫩的锁骨上,银灰色碎发粘在耳廓边缘,估计她自己没注意到。
"达令吃饭的时候不爱说话。"
"嗯。"
"那我不问了。"
她给自己盛了小半碗,用勺子舀出第一口饭,低头吹气。银灰长发从肩膀滑下来,发梢差点碰到碗沿。
我下意识伸手帮她拢到耳后。
动作做完我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脑子里却出奇的平静。
看来最近过得太舒坦,真把这个我编出来的女孩子当妻子了。
不好吗?
倒也不是不好,但——我的生活真的会这么一直平静下去吗?
夜莺感觉到我的动作,低着头,耳根悄悄红了。
"……达令。"她的声音很软。
"嗯?"
"没什么。"
吃完饭她洗碗我擦桌子。客厅收拾干净之后她又回到厨房,把明天早餐要用的松饼预拌粉从柜子里拿出来。旧白衬衫在黑紧身打底裤上方晃来晃去,光着的脚踩在厨房地砖上,每走一步脚掌会轻微踮起来,大概是怕吵到楼下养成的习惯。
后来到了睡觉时间,我发呆睡不着,她嘟起脸,说:"达令不睡那我也不睡"。
于是就像现在这样——
此刻是凌晨三点。
我靠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客厅落地窗正对阳台,城市光污染把赤霞留在栏杆上的五个指印凹痕镀成五彩斑斓的坑。每个边缘都泛着细小的金属卷边,早上的太阳照进去的时候大概会反光。
得想个法子让山茶承担维修费。
我低头看自己的右肩。
夜莺枕在那里,闭着眼。
女孩的呼吸平稳如同睡着,长发从肩膀滑到我的手臂上,衬衫的领口和晚饭时一样柔软。
此刻林渐的温暖(温暖在哪?)小窝里,茶几上没放着茶杯,厨房里没响起水声,整间出租屋里只有那台旧式冰箱里压缩机每隔一会嗡一次的低频噪音。
正是思考人生的好时候。
赤霞走之前没再看我。
山茶走之前在地图文件袋外面写了行小字,估计是让我看的,也可能不是。
银蕊走之前倒是回头看了我。
今晚有三个花使走进我这间月租不超过两千的破旧出租屋。
其中一个是我的九年搭档,因为"小瑶还活着"原谅了我编造亡妻人设的全部罪行。
另一个是我认识了三年的损友大小姐,以为我把退役的月光兰勾搭成了老婆。
还有一个是前公司同事的女儿,三年前站在医疗队末尾目睹我把自己的芯蕊烧成了灰。
每个人都在追逐月光兰。
没人知道月光兰就靠在这张沙发上,正被假扮自己的亡妻当成枕头。
心情有点复杂。
天快亮时,窗帘缝里漏进来初日的第一道灰。
阳台上那五个指印凹痕开始反光。赤霞的手劲确实离谱,铝合金栏杆壁对一般人来说属于不可破坏的环境背景,她捏出的时候力道像在搓橡皮泥。
或许是日光太亮,夜莺迷糊着睁开眼。
"……达令。"
还没睡醒的声音闷在我的臂湾里。
"嗯。"
"达令骗人的时候……"
她挪了挪身子,把脸往我怀里埋得更深。银灰色发丝贴着我的锁骨,少女的呼吸有节奏地扫过T恤领口。
"也这样吗?"说完她就又闭眼睡着了,仿佛刚刚的对话只是一场梦。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