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整个人僵住。
……"骗"吗？
夜莺啊，你来到我身边已有月余。你的性格、喜好、习惯，以及对"林渐"这个人的爱意，都是我编造出"亡妻"人设里的谎言。
你却把这些谎言当成自己全部的记忆，活得比任何真实存在的人更努力。
我骗了所有人，编造出了你。
你信了我的话，真是个傻瓜。
空气在晨曦里映照出悬浮着的灰。我低头看到她从旧衬衫领口后露出来的光洁后颈，上面爬着银白色的纹路，那是九年里花素在月光兰身体里留下的痕迹。
我把放在沙发扶手上一整晚的手抬起来，隔着空气，放在她随着熟睡呼吸微微起伏的后背上，但最终没有抱下去。
对她来说，或许只是陪着达令熬夜时的一次梦话。
"骗"估计指的是昨天对银蕊的回答。
我能听出来。
但总有一天，或许在很远的地方，会有同样的声音问我:"达令看着我的时候，眼里看到的是什么？"
是我编的"亡妻小瑶"，还是被我随意取名叫"夜莺"的她自己。
晨光从窗帘缝里照到茶几，顺着边沿爬上我的手背。林渐那退役三年的亚健康苍白皮肤被光照得有点透明。
真到那一天，我想告诉她——"我看见的，是你。"
是名为"林渐"的失败人生即将崩塌的时候，推开面馆的门，走进他生活里的你。
那个因为被取名"夜莺"而满眼幸福的女孩。
所以——
在任何人都不会在意的城东出租屋的小小一角，我深吸一口气，双手环过那个在我怀里安心睡着的女孩。
"啊，我曾经是个骗子。"
然后轻轻抱了下去，梦里的夜莺不知感觉到了什么，又往我怀里蹭了蹭。
"但以后，不会了。"
"至少，不会骗你。夜莺。"
怀里的她呼吸平稳如初。刚才那句梦话之后，再没有醒过来。
我维持着抱住她的姿势，小心地腾出一只手去够茶几上的手机。指尖把手机慢慢拨到能看清屏幕又不至于晃醒她的亮度。
锁屏上躺着山茶半小时前发来的加密消息。
```
◆ 山茶 ◆
│ 噢忘说了。战术顾问有活才上班。
| 薪水比星辰传媒翻倍哟~
│ 想要的话明天来公司签合同。柳姐写的，绝对没坑。
│ 地址在附件里。
│ 对了，赤霞说会赔你阳台栏杆。
```
最后一条让我忍不住笑出声，意识到怀里的重量后又立刻绷回去。
那个暴力狂嘴上说着"保留骂你的那部分"，转头就想起来赔栏杆，刀子嘴豆腐心这点果然三年没有变。
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上的"战术顾问"。
目光又忍不住偷偷飘到"翻倍"。
我老东家星辰传媒的工资比我现在的便利店夜班高了一倍不止。
然后翻倍是多少来着？哇哦，算下来不仅不需要担心房租，还可以带夜莺去好多之前去不了的地方！
感觉口水快滴到睡着的夜莺头上了，小林啊小林，你怎么能如此堕落？！
古有先贤不为五斗米折腰，你倒是学学啊。
善！
山茶的这个offer，从理性上看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薪水翻倍、弹性工作制、基本不用熬夜、再也不需要对着基本没人进的自动门打一晚上哈欠。
自一周多前山茶开玩笑般提起这事后，我不是没认真考虑过。
但在今晚之前，心里一直有道迈不过去的坎。
它的名字是恐惧。
虽然之前鼓起勇气打了一直残秽基米，但老实说，我害怕回到花使的世界。
怕死？毕竟第三序列的同期生，估计就剩个赤霞了。
呵，真要怕死，三年前月光兰就不会站在那只秽主面前点燃自己的花蕊。
好吧好像不焚花就真死了，但这不是重点……
问题是：推开那扇门之后呢？
我会看到许多熟悉的东西：花使的巡逻轨迹、花素站监测数据、战术分析报告里密密麻麻的标注。
它们会反复提醒我，提醒现在这个手无缚基之力的"林渐"：你曾经最先站在那里，但现在你再也没有参与的资格。
或者说送死的资格？
闭上眼。
怀里的女孩很安静，呼吸的节奏在沉默的晨曦里伴着我跳动的心。
她总有一天会被花冠发现。
她总有一天也会发现，自己的一切都源自谎言。
山茶说得对，如果林渐只在便利店收银台后面混吃等死，事情不会变好。至少当战术顾问的时候，我能提前知道花冠在查什么。
然后是那晚夜班里的城南区，三流电台那油嘴滑舌主持人的声音如此刺耳，左下角闪烁的赔率和划过屏幕的弹幕丑陋的让人恶心。
月光兰已经不再属于林渐了，但是她九年的经验和记忆还在林渐的脑子里。
便利店员工只能看着赌徒们拿着人命下注，而战术顾问——能做到的事肯定没有月光兰多。
可如果不迈出这一步，什么也不会改变。
最后是山茶文件袋上的那行小字。实际上我早就清楚写的什么，月光兰留给我的东西不多，这双观察力还留在盛绽的眼睛算一个。
我只是骗自己没看清而已。
「林渐。三年前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现在轮到你了。」
嗯，轮到我了。
那你可得给我睁大眼睛仔细看好了。
睁眼。
"林渐我去你的——害怕又怎么样，给我去。"
我对着手机屏幕低声自言自语。
不过说来也很荒谬，退役三年的便利店收银员，现在居然要去给一群花使当战术顾问。
我当场就吟了两句诗。
一个人的命运啊，当然要靠自我奋斗，但是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进程。
夜莺还在我怀里睡得香甜，刚刚那句梦话她醒来大概不会再记得。
但如果有一天，她醒着把同样的问题重新问一遍，我已经想好怎么答了。
「达令骗人的时候，也这样吗？」——不这样。
未来我不能保证，或许总有一天我的想法可能改变，但绝对不会是今天。
"夜莺。"我放下手机，把头轻轻放在怀里女孩的长发上揉了揉。
"……达令？"
她没全醒，喉咙里软软的嗓音模糊地应着。
"我明天打算去山茶公司报到。"
"好~"
"便利店那边，我待会去辞掉。"
"好~~"
"……你就不能给点别的反应吗。"
"达令想去。"
她没睁眼，浅笑的嘴角刚好够被窗缝里的晨光照到。
"所以好。"
（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