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不是教室。
也不是楼梯间。
林北推门进去的那一瞬间,先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粉笔灰味。
很普通。
普通到让人讨厌。
走廊铺着双塔大学教学楼常见的浅灰色地砖,墙边贴着课程安排表,窗外是梧桐树,远处还能看见操场边那排被学生吐槽过无数次的旧路灯。
如果不是身后的门“咔哒”一声自己合上,林北差点以为自己只是从教学楼正门走进了另一条走廊。
他回头。
门还在。
灰色,旧,把手冷得像冰。
门外的声音被隔绝得干干净净。
陈默的声音没有了。
苏晓晓的声音没有了。
连教学楼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早课抱怨、车铃声、豆浆摔地上的惨叫,全没了。
安静得像整栋楼只剩他一个活人。
林北抬手,敲了敲门。
“陈默?”
没人应。
“班长?”
也没人应。
林北眯起眼,换了个语气。
“外面那位低调富二代,如果你现在因为我没把咖啡喝完而心碎,请敲一下门。”
门安静地站在那里。
一点面子都不给。
林北啧了一声。
“没礼貌。”
他伸手去拧门把手。
拧不动。
他又试了一下。
还是不动。
门像从墙里长出来的一样,连缝隙都变得严丝合缝。
林北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无名指根部的暗银色纹路还在,细细一圈,像谁给他戴了一枚没经过本人同意的戒指。刚才在门外,它只是发烫;现在进来以后,反而安静下去。
安静得更烦。
像有人把刀藏回袖子里,笑眯眯地等你自己凑过去。
林北把手插回口袋。
“行。”他说,“想玩密室逃脱是吧。”
他转身看向走廊。
走廊尽头很远。
远得不太正常。
明明双塔大学的教学楼没有这么长,林北从大一走到大二,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饮水机,哪里有坏掉的窗锁,哪里有老师会突然从办公室里探头抓迟到。
可眼前这条走廊像被人拉长了。
每一扇门都长得一样。
每一扇门旁边都贴着门牌。
门牌上的字很正常。
普通教室。
空教室。
教师休息室。
器材室。
还是普通得让人讨厌。
林北向前走。
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哒。
哒。
哒。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声音还在。
哒。
哒。
哒。
林北低头。
自己的脚没动。
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缓缓回头。
身后空空荡荡。
只有那扇灰门立在原地。
门旁边的墙上,原本贴着一张学生守则。
林北记得双塔大学的学生守则。
写得很无聊,措辞很客气,看起来像是每一条都在说“你最好别给学校添麻烦”。
现在那张守则还在。
第一行是:请保持走廊安静。
第二行是:请勿在教学区域追逐打闹。
第三行是:请爱护公共设施。
下面空了一行。
林北看着那一行空白。
空白也在看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那就是一行没写字的纸。
可它空得太刻意了。
像有人把话含在嘴里,故意不说,等他先开口。
林北盯了它一会儿,忽然笑了。
“怎么,还要我帮你补充校规?”
他抬起手,在半空比划了一下。
“第四条,禁止学校私自把墙修成门。违者扣奖金。”
空白没有变化。
林北脸上的笑淡了点。
身后的脚步声又响了一下。
哒。
很近。
近得像有人贴着他的后颈走了一步。
林北猛地回头。
还是没人。
走廊灯闪了一下。
窗外的梧桐树也跟着晃了一下。
不对。
不是树在晃。
是窗外那幅画在晃。
林北走到窗边,伸手敲了敲玻璃。
玻璃很硬。
窗外的操场却像一张贴在玻璃外面的照片,风吹过时,树叶没有一片真正落下来,只是整片景色一起轻轻抖动。
假得敷衍。
林北评价:“扣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第一扇门是普通教室。
门没有锁。
林北推开。
里面确实是教室。
黑板、讲台、桌椅、窗帘,后排还有不知道哪个倒霉学生留下的半瓶矿泉水。
黑板上写着一行字。
请写下你的名字。
林北站在门口看了会儿。
粉笔字很端正。
端正得不像人写的。
他走进去,拿起讲台上的粉笔。
粉笔冰凉,摸起来像骨头。
林北低头看它。
“你这道具质感挺阴间。”
他说完,抬手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林北。
最后一笔落下,黑板上的字没有消失。
教室也没有变化。
林北等了一会儿。
“没了?”
没有人回答。
林北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放。
“就这?”
他转身要走。
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咔”一声。
像粉笔断了。
林北回头。
黑板上,他刚写下的名字还在。
只是“林北”两个字中间,多了一条细细的裂缝。
裂缝从“林”字的木旁往下爬,又穿过“北”字中间,像一根细小的虫子,慢慢把两个字分开。
然后,黑板自己添了一笔。
林北,男。
林北挑眉。
“哟,还会查户口。”
粉笔又自己动了一下。
林北,男,未完成。
林北的笑收了。
右手无名指开始发烫。
他盯着“未完成”三个字。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开口。
“你才未完成。”
黑板没有反应。
“你全家都未完成。”
还是没有反应。
林北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教室门在他碰到把手之前,自己关上了。
砰。
声音不大。
却震得整间教室的窗户都抖了一下。
黑板上的字变了。
请说出真正的身份。
林北看着门。
又看向黑板。
“真正的身份?”他慢悠悠地问,“怎么,户口本上还得附带家庭住址、血型和饭卡余额?”
黑板上的字没有变化。
林北摸了摸口袋。
手机还在。
他拿出来,屏幕亮了。
没有信号。
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他的锁屏壁纸也变了。
原本那张图是他从陈默手机里偷来的。陈默拍的校园黄昏,构图无聊,但颜色不错。林北嘴上嫌弃,偷偷用了很久。
现在壁纸变成了一张空白的学生证。
姓名那一栏是空的。
性别那一栏也空着。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请补全身份信息。
林北盯着手机看了几秒。
“你们这空洞还有隐私条款吗?”
手机没有回答。
当然,手机要是回答了,事情就更恶心了。
林北把手机揣回去。
他走到黑板前,重新拿起粉笔。
粉笔很冷。
这次他没有写。
他把粉笔夹在指间,轻轻一折。
咔。
粉笔断成两截。
黑板上的字抖了一下。
林北笑了。
“急了?”
黑板上的“完整”两个字颜色变深。
暗银色从字缝里渗出来。
林北右手无名指同时一烫。
他低头,看见那圈银纹正从皮肤下浮出来,比在门外时更清晰。纹路沿着无名指绕了一圈,又向手背爬了半寸。
不是伤口。
也不像纹身。
像某种沉睡很久的东西,在他皮肤底下睁开了眼睛。
林北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抬手,用断掉的粉笔在黑板上补了一行。
林北,男,双塔大学计算机系。
写完,他还故意在后面加了句:
长得好看,拒绝骚扰。
黑板安静了一瞬。
然后“长得好看,拒绝骚扰”几个字被一点点擦掉。
只剩前面那一串。
林北啧了一声。
“没品。”
下一刻,整块黑板都开始掉粉。
灰白色的粉末从黑板上剥落,像灰,又像雪。原本写在上面的字一层层剥开,露出下面更深的痕迹。
不是粉笔字。
像是很久以前有人用指甲刻进去的。
第一条。
林北心里一沉。
他没等后面的字浮出来,转身就去开门。
这次门开了。
他一步跨出教室。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
只是墙上的学生守则变了。
那行空白不见了。
新的字出现在最下面。
第一条。
林北把门甩上。
“第一你大爷。”
走廊灯又闪了一下。
远处传来广播声。
滋啦。
滋啦。
“请各位同学……”
广播里的女声很温柔。
温柔得像早课前的校园通知。
“请各位同学保持安静。”
“请勿在教学区域追逐打闹。”
“请爱护公共设施。”
林北停在走廊中央。
广播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
“请林北同学,说出真正的身份。”
林北抬头,看向天花板角落的喇叭。
喇叭黑洞洞的。
像一只眼睛。
“我说过了。”
广播没有理他。
“请林北同学,说出真正的身份。”
“林北。”
“请说出真正的身份。”
“林北,男,双塔大学计算机系,奖学金预备役,陈默咖啡合法继承人。”
广播安静了。
林北刚想笑,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
那边有一扇门开了。
门里没有人。
只有一面镜子。
很大的落地镜,摆在空荡荡的教室中央。
镜面朝着他。
林北站在走廊里,没有动。
广播再次响起。
这次不是女声。
是陈默的声音。
“林北。”
林北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知道那不可能是陈默。
陈默在门外。
或者说,应该在门外。
但那声音太像了。
像到连陈默说话前那一点轻微的停顿都学了出来。
“别看。”
林北看着那扇开着的门。
镜子里空荡荡的。
“学谁不好。”他低声说,“学他?”
广播里的陈默又喊了一声。
“林北。”
这一次,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北没有回头。
他盯着走廊尽头那面镜子,右手无名指烫得像要裂开。
身后的声音离他很近。
“别进去。”
“咖啡凉了。”
林北慢慢笑了。
“你比本人话多。”
他抬脚,朝那扇开着的门走过去。
每走一步,墙上的门牌就换一次。
普通教室。
空教室。
镜像教室。
未开放房间。
最后几个字出现时,林北的脚步停了一下。
未开放。
这几个字很普通。
普通得像学校最擅长拿来糊弄人的说法。
可右手无名指上的银纹像听懂了别的东西。
它从皮肤下亮起来,光很冷,冷得林北指尖发麻。
门里的镜子也亮了。
镜面上蒙着一层水雾。
水雾慢慢凝成字。
请看清你自己。
林北站在门口,看着那句话。
“不了。”
他说。
“我本人太好看,怕把你照自卑。”
水雾没有散。
镜子里的教室空无一人。
可林北知道,只要他走进去,里面一定会多出什么东西。
也许是刚才玻璃里那个像他又不像他的影子。
也许是安全须知里没写完的那句话。
也许是他一直不肯说出口的答案。
林北握紧右手。
银纹烫得更厉害。
走廊另一头,灰门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在外面砸门。
那声音不是从门外传进来的。
更像从门板里面,从木头和铁皮的骨头里,一下一下震出来。
一下。
又一下。
声音不大,却很稳。
像陈默。
林北闭了闭眼。
“别砸了。”他低声说,“手不要了?”
外面当然听不见。
门又响了一下。
林北睁开眼,看着镜子。
“行。”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看看你到底想让我看什么。”
脚尖越过门槛。
镜子里的水雾骤然散开。
林北看见了一个人。
不是现在的自己。
镜子里站着一个女生。
比他矮一些,头顶也翘着同样不听话的呆毛。她的脸被水雾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亮得过分的眼睛。
那眼神很欠揍。
欠揍得像林北本人。
林北沉默了。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说:
“谁家诈骗广告做得这么离谱。”
镜子里的女生歪了歪头。
她没有说话。
但镜面上的水雾重新凝起来。
这一次,不是“请看清你自己”。
也不是“请说出你的名字”。
所有字都很慢。
一笔一画,像有人贴着他的骨头写。
第一条。
魔女必须说真话。
林北的右手无名指,彻底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