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的右手无名指亮了起来。
不是那种好看的亮。
更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醒了,隔着皮肉往外看。
镜子里的女生也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她的无名指上,同样有一圈暗银色的纹路。
只是比林北手上的更完整,也更细。像一根被月光磨过的线,安安静静绕在那里,乖得过分。
林北看了两眼,冷笑。
“盗版还做美化?”
镜子里的女生抬头。
水雾遮着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得过分的眼睛。那眼睛弯了一下。
像在笑。
林北最讨厌别人这样笑。
尤其讨厌和自己一样欠揍的笑。
他抬手指着镜子。
“看什么看。”
镜子里的女生也抬手。
动作慢了半拍。
像不是倒影,而是在学他。
林北的手指停在半空。
镜中女生的手指也停在半空。
那根手指更细,指节更小,袖口下露出的手腕白得像刚从雪里捞出来。
林北沉默了一下。
“你这诈骗广告,”他说,“还挺舍得下成本。”
镜面上的水雾又动了。
字迹没有立刻出现,而是先沿着镜面边缘爬了一圈,像有什么人用湿冷的指尖在玻璃上慢慢写。
请看清你自己。
林北面无表情。
“我每天照镜子,不劳您费心。”
水雾没有散。
请看清你自己。
“看清了。”林北说,“帅,聪明,前途无量,建议学校立刻给我发奖学金。”
镜子没有被他的自夸打动。
门在身后关上了。
不是很响。
但那一下关门声,像把整间教室从走廊上切了下来。
远处砸门的声音还在。
只是变轻了。
一下。
又一下。
像隔着很厚的水。
林北回头看了一眼。
教室门好端端立在那里,门上贴着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课程表。
声音不是从这扇门外传来的。
更像从很远的地方,从那扇灰门原本所在的方向,一下一下震进这间教室。
原本应该写课程名称的位置,开始渗出字。
请看清你自己。
林北转回头。
黑板上也出现了同一句话。
请看清你自己。
课桌桌面上,被人刻过的“到此一游”被一点一点挤开,变成新的字。
请看清你自己。
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窗外那张假得敷衍的操场照片,也开始有字浮出来。
请看清你自己。
整间教室都在劝他看镜子。
语气还挺有礼貌。
林北被气笑了。
“你们空洞是不是没上过大学?”他说,“大学生最讨厌别人劝。”
他转身就走。
门把手冰得刺骨。
他拧了一下。
没动。
又拧了一下。
还是没动。
门上的课程表慢慢变字。
请看清你自己。
林北盯着那行字。
“我要是不看呢?”
教室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外面砸门的声音停了。
林北脸上的笑也停了。
他站在门前,没有立刻回头。
教室里所有字都消失了。
黑板恢复成空白,桌面恢复成旧刻痕,课程表恢复成课程名称。
只有镜面上还留着一行水雾。
请看清你自己。
林北的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
指尖因为用力,泛出一点白。
“陈默?”
没有回应。
“低调富二代?”
还是没有回应。
“咖啡凉了我不赔啊。”
门外安静得像没人来过。
林北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脸上又挂回那点欠揍的笑。
“拿别人当按钮,你们规则怪谈就这点品味?”
他松开门把手,转身。
镜子里的女生还站在那里。
她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林北往前走了两步。
每一步,右手无名指上的银纹就亮一点。
那光顺着手背往上爬,像一条细小的银蛇。它没有伤口,却比伤口更难受。疼倒不算最疼,真正恶心的是那种被人从里面改写的感觉。
像他的身体里有一张旧纸。
现在有人拿着笔,想在上面补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名字。
林北停在镜子前。
镜中女生也停在镜子另一边。
水雾遮着她的脸。
只露出眼睛,呆毛,还有那种和他本人一样嚣张的表情。
林北看着她。
“你到底是谁?”
镜面没有回答。
水雾慢慢下滑了一点。
露出她的鼻尖。
很小。
林北眼角一跳。
“停。”
水雾没停。
又往下滑。
露出一点唇角。
唇角上翘。
很欠。
林北立刻抬手捂住镜子。
掌心贴上镜面的瞬间,冷意从掌纹里钻进来。
镜子很冰。
不像玻璃。
像某种活着的东西。
水雾从他的指缝里钻出来,在他手背旁凝成字。
她是你。
林北盯着那三个字。
然后笑了。
“少碰瓷。”
字迹散开,又重新凝起来。
她是你。
“我是男的。”
她是你。
“我叫林北。”
她是你。
“我爸还等我拿奖学金。”
她是你。
“陈默那杯咖啡我还没喝完。”
她是你。
林北的笑一点点冷下去。
“你们是复读机吗?”
镜子里的女生忽然动了。
她抬起手,隔着镜面,把手掌贴到林北掌心的位置。
两只手隔着一层镜子重合。
林北的手比她大。
骨节更明显,手背上还有刚才被银纹烧出的红痕。
她的手小一些,指尖干净,银纹完整地绕在无名指上,安静得像它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林北的喉咙发紧。
他立刻把手抽回来。
镜子里的女生没有收手。
她还把手贴在那里。
像在等他。
林北往后退了一步。
教室灯忽然全暗了。
黑板、课桌、窗户、门,全都沉进一片灰白。
只有镜子还亮着。
镜中女生的身影也亮着。
水雾散了更多。
她的脸快要露出来了。
林北转开眼。
“不看。”
镜子上出现一行字。
不看,就听。
下一秒,教室里响起陈默的声音。
“林北。”
林北的背一下子僵住。
那声音不是从广播里来的。
也不是从门外来的。
它就在教室里。
很近。
近得像陈默站在他身后,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咖啡。
“别看。”
林北没有回头。
镜子里的女生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没有笑。
陈默的声音继续。
“回来。”
停了一下。
“咖啡凉了。”
林北咬了一下后槽牙。
“学得还挺像。”
镜子上水雾重新凝字。
你知道不是他。
“废话。”
你还是想回头。
林北没说话。
这次他笑不出来。
空洞确实学得不像陈默本人。
陈默不会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陈默不会把“别看”“回来”说得这么直白。
陈默只会站在那里,拎着一杯快凉的咖啡,安安静静地等他从麻烦里出来。
可就是因为这样,才烦。
林北不怕空洞学得太像。
他怕自己明知道是假的,还是会被那一点点像骗过去。
教室门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是真的。
闷闷的,稳稳的。
从门板里面震出来,又不像只来自这扇门。它像有人隔着一整座空洞,把力气敲进每一块木头和墙皮里。
一下。
又一下。
林北猛地看向门。
陈默的声音消失了。
镜面上的水雾也停住了。
那几下敲门声很轻。
却像把林北从一团湿冷的雾里拉了出来。
“傻不傻。”林北低声说,“真不怕手废啊。”
他转身往门边走。
刚迈出一步,脚下的地面忽然软了一下。
不是塌。
是像踩进了水里。
林北低头。
地砖上不知什么时候覆了一层薄薄的镜面。
镜面里,全是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
一双。
两双。
很多双。
它们同时看着他。
水雾从地面爬上来,缠住他的脚踝。
请看清你自己。
林北抬脚。
抬不动。
银纹烫得他手指发抖。
他回头看向那面大镜子。
镜中女生的脸只差一点就要完全露出来。
她的眼睛不再笑。
她看起来甚至有点难过。
林北更烦了。
“别拿我的脸摆这种表情。”
水雾缠得更紧。
镜子、地面、黑板、门窗,全都浮出同一句话。
请看清你自己。
请看清你自己。
请看清你自己。
一行又一行。
像整间教室都在往他眼睛里塞字。
林北闭上眼。
“吵死了。”
水雾爬上小腿。
银纹的光从无名指一路烧到手背。
林北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掌心里冒出来。
很轻。
很冷。
像一把小小的剪刀,正在他的骨头里张开。
他睁开眼。
右手掌心上方,浮着一把暗银色的剪刀。
不大。
甚至有点像小学生手工课会用的那种。
只有刀刃很薄,薄得像一道裂开的月光。
林北看着它。
沉默了一下。
“就这?”
剪刀轻轻开合了一下。
咔嚓。
地面上的水雾断了一截。
林北眨了眨眼。
“……还挺有脾气。”
剪刀又开合了一下。
咔嚓。
缠住脚踝的水雾松开。
林北低头看了眼自己恢复自由的脚,又看向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女生也看着他。
她的手里没有剪刀。
她只是抬起右手,轻轻指向镜面边缘。
那个动作不像空洞安排好的诱导。
更像林北自己身体里某个沉睡很久的东西,终于忍不住伸手提醒了一下。
那里有一根极细的线。
暗银色。
从镜面边缘一路连到门上,穿过黑板,缠着课桌,最后绕回林北脚下。
像整间教室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缝了起来。
林北顺着那根线看了一圈。
“原来你们规则也走缝纫路线。”
他抬手。
暗银色剪刀落进掌心。
冰得他指尖一颤。
门又响了一下。
陈默还在外面敲。
水雾重新开始往镜面上爬。
请看清你自己。
林北看着那根线。
他忽然明白,自己不需要剪镜子。
也不需要剪那个女生。
他只要剪断这间教室逼他“看”的规则。
“早说嘛。”林北低声说,“搞这么多花里胡哨,不就是线头没藏好?”
他抬起剪刀。
剪刀很小。
线也很细。
可当刀刃靠近那根暗银色的线时,整间教室都开始发抖。
黑板裂开。
课桌翻倒。
门上的课程表飞快改字。
不要剪。
不要剪。
不要剪。
林北笑了。
“急了?”
他手指一合。
咔嚓。
那根线断了。
所有水雾瞬间炸开。
镜子里的女生、地面的眼睛、黑板上的字、门上的课程表,全都被一阵灰白色的风卷走。
教室门“砰”地弹开。
外面的走廊重新出现。
林北被风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右手一阵发麻,剪刀化成暗银色碎光,没进他的无名指。
他扶住讲台,低头喘了口气。
手还在抖。
不是怕。
至少他本人坚决不承认。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北抬头。
教室门外不再是刚才那条没完没了的镜像走廊。
灰门外的光透进来。
陈默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杯咖啡。
咖啡洒了一半。
他的指节有点红,像真的砸了很久的门。
林北看见他的手,脸色瞬间不好了。
“你有病?”
陈默看着他。
“你进去了很久。”
“所以你就砸门?”
“嗯。”
“手不要了?”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还在。”
林北差点被他气笑。
“你这回答很欠揍你知道吗?”
陈默没有反驳。
他把剩下半杯咖啡递过来。
“凉了。”
林北看着那杯咖啡。
又看了眼陈默发红的指节。
他本来想骂。
骂他多管闲事,骂他傻,骂他低调富二代连砸门都砸得像在做家务。
可话到嘴边,忽然卡了一下。
因为他想起刚才镜子里的那句。
咖啡凉了。
空洞学得很像。
可假的和真的,还是不一样。
假的那句像钩子。
真的这句像一杯真的凉掉的咖啡。
林北伸手接过来。
喝了一口。
苦得要死。
凉得也要死。
他皱着眉,硬是咽了下去。
“难喝。”
陈默看着他。
“嗯。”
林北把杯子塞回他手里。
“下次别让它凉。”
陈默点头。
“好。”
苏晓晓从陈默身后冲过来,手里还攥着欠条本。
她看了一眼林北,又看了一眼教室里碎了一地的镜面雾气。
“你做了什么?”
林北抬起右手。
无名指上的银纹已经淡下去,只剩一圈浅浅的暗银色。
他看着那圈纹路。
那把剪刀消失了。
可刚才握住它的触感还留在掌心。
冰冷。
锋利。
不像幻觉。
林北放下手,冲苏晓晓笑了一下。
“没什么。”
他语气轻飘飘的。
“教育了一下面子很大的镜子。”
苏晓晓显然不信。
陈默也没说话。
走廊里那些刚才还正常的门牌,忽然同时轻轻响了一下。
像有人在门后翻身。
林北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他回头。
教学楼走廊还在。
灰门也还在。
只是门缝里,又漏出了一点骨粉。
很少。
像一小撮没扫干净的灰。
可那点灰沿着地砖缝隙,慢慢爬向现实里的走廊。
苏晓晓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脸色也变了。
陈默站到林北旁边。
没有问。
没有催。
只是站过来。
林北看着那点骨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不舒服的念头。
他刚才剪断的,可能只是一间教室的规则。
不是这座空洞。
更不是今天。
走廊墙上的消防疏散图在这时轻轻一抖。
原本已经恢复正常的箭头,又慢慢偏向灰门。
最下面空出一行。
一行新的字,从纸背面渗了出来。
请前往训练中心登记。
林北盯着那行字。
沉默片刻。
然后他笑了。
“还带售后?”
右手无名指,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