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中心在双塔大学后门外。
不远。
穿过一条卖烤冷面和奶茶的小街,再绕过那座常年喷不出水的广场喷泉,就能看见一栋灰白色的大楼。
大楼外墙很干净。
干净得不像公家单位。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
双塔市规则裂隙清理训练中心。
林北站在牌子下面,仰头看了一会儿。
“这名字一听就不发奖学金。”
苏晓晓抱着欠条本,冷冷看他。
“你现在还惦记奖学金?”
“不然惦记什么?”林北回头,笑得很欠,“惦记我刚刚在学校违章建筑里见到的诈骗广告吗?”
苏晓晓嘴唇动了一下。
她大概很想问“诈骗广告是什么意思”。
但她忍住了。
陈默站在林北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杯凉透的咖啡。
林北瞥了一眼。
“还拿着?”
陈默低头看咖啡。
“你没喝完。”
“都凉成这样了,你还想让我喝?”
陈默沉默了一下。
“可以重新买。”
“有钱了不起啊。”
“嗯。”
“你还嗯?”林北瞪他,“低调富二代的人设崩了你知道吗?”
陈默没说话,只把杯子换到没受伤的那只手里。
林北看见了。
他的视线在陈默发红的指节上停了一瞬,又很快挪开。
“活该。”他说。
陈默点头。
“嗯。”
林北:“……”
和这种人吵架最烦。
你骂他,他接。
你阴阳怪气,他也接。
接完还一脸“你继续”的表情,像把你所有攻击都收进了一个无底洞。
林北刚想再损两句,训练中心门口的公告栏忽然轻轻响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玻璃罩里贴着几张公告。
清道使见习登记须知。
异常空间上报流程。
训练中心参观预约暂停通知。
还有一张手写的便签。
字迹很潦草,看起来像某个值班人员临时贴上去的。
今日登记请勿隐瞒真实身份。
林北看着那张便签。
苏晓晓也看见了。
她脸色微微变了。
陈默往前站了一点。
不明显。
但刚好挡住了从门缝里吹出来的冷风。
林北笑了一声。
“业务还挺连贯。”
他说完,伸手去推门。
门自己开了。
大厅里人不多。
白色地砖,灰色墙面,叫号窗口,墙上挂着清道使安全宣传画。宣传画上画着一个拿着扫帚的小人,旁边写着“发现异常空间,请勿围观,请勿拍照,请勿许愿”。
林北盯着最后一句看了很久。
“还真有人对着空洞许愿?”
苏晓晓说:“有人对着期末考试成绩单许愿。”
林北点头。
“有道理。人类在绝望时确实会失去尊严。”
前台窗口后坐着一个年轻职员,正在低头整理表格。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本来想说“请取号”,视线落到林北右手无名指上,声音忽然卡住。
林北顺着她的视线低头。
银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浮出来了。
淡淡一圈,不亮。
但够显眼。
年轻职员看了看银纹,又看了看林北。
然后她慢慢把桌上的取号机推过来。
“见习清道使登记,先取号。”
林北看着取号机。
“我现在转身走还来得及吗?”
苏晓晓说:“来不及。”
陈默说:“门关了。”
林北回头。
门果然关了。
门上还多了一张刚才没有的纸。
登记未完成前,请勿离开。
林北看着那张纸,露出一个很甜的笑。
“我现在砸门算不算损坏公共财产?”
年轻职员小声说:“算。”
“那算了。”林北说,“我很穷,赔不起。”
他伸手按了一下取号机。
机器吐出一张纸。
纸上没有号码。
只有一行字。
请补全身份信息。
大厅安静了一下。
年轻职员脸色白了。
“这机器昨天刚修过。”
林北把纸条拿起来,认真看了看。
“修得挺有个性。”
苏晓晓伸手想拿。
林北把纸条往后一缩。
“干什么?”
“留证据。”
“班长大人,你这职业病已经从欠条本扩散到异常物品了。”
苏晓晓冷冷地说:“你刚才差点死在异常物品里。”
林北笑容顿了一下。
很短。
短到像没有。
他把纸条塞进她的欠条本里。
“那你保管。”他说,“丢了算你欠我。”
苏晓晓盯着他。
“凭什么?”
“凭我长得好看。”
苏晓晓深吸一口气。
年轻职员已经拿起内线电话。
她没有拨号,只说了一句:“大厅有银纹异常。”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年轻职员看向林北,表情更复杂了。
“请去三号登记室。”
林北问:“三号登记室会发奖学金吗?”
“不会。”
“那它对我的吸引力很有限。”
陈默把冷掉的咖啡递过来。
林北看他。
陈默说:“拿着。”
林北挑眉。
“干什么,临终关怀?”
“你紧张时会找东西拿。”
林北的笑僵了一下。
苏晓晓立刻看他。
林北接过咖啡,凶巴巴地说:“谁紧张?我这是给富二代一个服务普通同学的机会。”
陈默点头。
“嗯。”
又是这个“嗯”。
林北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陈默这一个字气到血压异常。
三号登记室在大厅尽头。
门上贴着一张纸。
银纹异常临时登记。
林北还没伸手,纸上的字就慢慢变了。
魔女归原前兆登记。
林北的脚步停住。
苏晓晓也看见了。
年轻职员在后面倒吸了一口气。
陈默看着那几个字,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林北却笑了。
他笑得比刚才更甜。
“不要把我登记成奇怪东西。”
登记室门开了。
里面没有想象中的审讯桌。
只是一间很普通的办公室。
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排档案柜。桌上摆着一杯咖啡,旁边放着一只缺了口的杯子。
杯子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训练中心的黑色外套,头发随便扎着,眼下有很淡的倦色。她看起来不像领导,更像刚从一场很长的加班里爬出来。
她抬眼看林北。
目光落在他的右手无名指上。
然后,她把咖啡杯往旁边挪了挪。
“进来。”
林北站在门口没动。
“你哪位?”
年轻职员在身后小声说:“总教官。”
林北看着那个女人。
“训练中心最高负责人?”
女人说:“暂时还没被撤。”
林北点点头。
“那你们单位危机意识挺差。”
苏晓晓闭了闭眼。
年轻职员的脸更白了。
总教官倒是没生气。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林北。”
林北眼神微动。
“你认识我?”
“档案里见过。”
“那你刚才叫得挺熟。”
“你的名字在门上写着。”
林北回头。
门上那张“魔女归原前兆登记”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行。
登记人:林北。
林北看着那行字。
“你们训练中心的门也挺没礼貌。”
总教官说:“最近确实。”
她看向年轻职员。
“你先出去。”
年轻职员像被赦免一样退走。
苏晓晓抱着欠条本,脚步没动。
总教官看她。
“你不是登记人。”
苏晓晓说:“我是债权人。”
林北:“……”
总教官看了她一会儿。
“债务涉及生命安全?”
苏晓晓把欠条本抱得更紧。
“涉及。”
总教官点头。
“那可以旁听。”
她看了一眼门缝下那点还没散干净的骨粉。
“而且现在让你出去,也不一定更安全。”
林北瞪她:“这也行?”
苏晓晓面无表情:“流程合理。”
陈默也没动。
总教官看向他。
“你呢?”
陈默说:“我拿咖啡。”
林北:“……”
总教官看了眼林北手里的杯子。
“他的?”
陈默点头。
“嗯。”
总教官又点头。
“那也可以旁听。”
林北刚要开口,总教官先一步说:
“同理。”
林北忍无可忍。
“你们训练中心的旁听标准是不是太随便了?”
总教官说:“今天比较特殊。”
她指了指椅子。
“坐。”
林北没坐。
“我如果不坐呢?”
总教官看他。
“那你站着。”
林北:“……”
这一句居然让他没法接。
他最后还是坐下了。
不是听话。
是他觉得站着像罚站,很没气势。
桌上放着一沓登记表。
最上面一张空白。
总教官把表推过来。
“姓名。”
林北看她。
“林北。”
登记表上,姓名栏自己浮出两个字。
林北。
苏晓晓的笔尖停住了。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
总教官的表情没变。
“性别。”
林北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
“男。”
性别栏浮出一个字。
男。
下一瞬,那字晕开了。
像被水泡过。
墨迹往旁边拖出一条很细的尾巴,又慢慢变成另一个字的起笔。
林北猛地伸手,按住那一栏。
纸很冷。
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他盯着自己的手背。
“乱改别人资料,你们不怕被投诉?”
总教官没有说话。
她看着林北按住表格的手。
右手无名指的银纹亮了一下。
纸上的墨迹停住了。
没有继续变。
总教官这才开口。
“不是我们改的。”
林北抬眼。
“那是谁?”
总教官说:“空洞。”
林北笑了。
“它业务范围挺广。”
“它在追你。”
办公室安静下来。
苏晓晓握紧了欠条本。
陈默抬起眼。
林北脸上的笑还在。
只是没有刚才那么轻松。
“追我干什么?”他说,“暗恋?”
总教官看着他。
“因为你的银纹不是清道使银纹。”
林北没说话。
总教官继续:“普通清道使的银纹来自空洞灼伤,是伤疤。你的不是。”
她抬手,指了指他的右手。
“你的银纹像一把没完全打开的锁。”
林北低头看自己的手。
银纹很淡。
像刚才那把剪刀只是错觉。
可掌心还记得那种冰冷的触感。
“所以呢?”他问。
总教官说:“所以它不能按见习清道使登记。”
林北立刻说:“那太好了,我走了。”
总教官把另一张表推过来。
林北低头。
纸面空白。
下一秒,最上方慢慢浮出一行字。
特殊血脉临时登记。
再下一秒,那行字被暗银色墨迹盖住。
魔女归原前兆。
林北盯着那几个字。
办公室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墙上的安全守则跟着轻轻抖动。
原本写着“登记资料请如实填写”的那一行开始褪色。
新的字从纸背面渗出来。
请承认血脉。
苏晓晓脸色变了。
陈默的手指动了一下。
总教官看了一眼墙上的字,伸手把咖啡杯放下。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握着杯子的那只手,指节间浮出一线极淡的银纹。
那行字停住了。
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林北看向她。
总教官说:“别看我。只能压一下,压不住太久。”
林北说:“你们训练中心还挺谦虚。”
总教官说:“不是谦虚,是打不过。”
这句话太直。
直得林北一时没笑出来。
总教官看着他。
“林北,回答一个问题。”
“我拒绝。”
“你可以拒绝。”
“那你问。”
“你刚才在灰门里,看见了什么?”
林北把那杯凉咖啡放到桌上。
杯底在桌面上蹭出一点水痕。
他笑了一下。
“镜子。”
“镜子里呢?”
“诈骗广告。”
苏晓晓看他。
陈默也看他。
总教官没笑。
“广告里是什么?”
林北垂下眼。
右手无名指又开始烫。
很轻。
像提醒。
他忽然有点烦。
烦总教官,烦苏晓晓,烦陈默,烦这张桌子,烦这杯冷掉的咖啡,烦墙上那行还没消失的“请承认血脉”。
更烦的是,他知道他们都在等他说真话。
“一个女的。”林北说。
办公室静了一下。
苏晓晓的笔尖轻轻压在纸上。
陈默没动。
总教官问:“像谁?”
林北抬头,笑得很甜。
“像你们训练中心准备拿来骗未成年人的招生海报。”
总教官看了他一会儿。
“你成年了。”
“重点是这个吗?”
“重点是你没回答。”
林北的笑淡了。
墙上的字又开始往外渗。
请承认血脉。
请承认血脉。
请承认血脉。
登记表上的“魔女归原前兆”几个字也越来越深。
深得像要渗进桌子里。
林北的手指慢慢收紧。
陈默忽然把咖啡杯推到他手边。
杯子已经凉透了。
但林北还是看了过去。
陈默没有说“别怕”。
也没有说“你可以不答”。
他只是把杯子推过来。
像早上站在床边那样。
像门外砸门那样。
像他每一次不会说好听话,只会把能递的东西递过来。
林北盯着杯子看了两秒。
然后伸手拿起来。
“像我。”
他说。
声音不大。
办公室里的所有字都停住了。
苏晓晓的笔尖在纸上划出很轻的一道。
陈默看着林北。
总教官也看着他。
林北喝了一口凉咖啡。
苦得他舌尖发麻。
他把杯子放下,抬起眼,笑得比刚才还欠。
“满意了?”
墙上的“请承认血脉”没有消失。
它慢慢变了。
请继续。
林北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继续你大爷。”
登记表上的字也跟着变。
是否承认血脉。
下面浮出两个空格。
是。
否。
林北盯着那两个字。
总教官轻声说:“不要选。”
林北看她。
“什么?”
“这不是训练中心的登记项。”
总教官的声音第一次沉下来。
“是空洞的。”
下一刻,办公室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沙沙声。
像有灰被风吹过地面。
林北回头。
门缝下,一点骨粉钻了进来。
很少。
却不是从外面飘进来的。
是从门缝下面长出来的。
它沿着地面,慢慢爬向登记桌。
墙上的安全守则、桌上的登记表、苏晓晓欠条本夹着的取号纸,同时浮出同一句话。
请选择。
陈默站了起来。
苏晓晓也站了起来。
总教官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林北。
“它跟来了。”
林北看着桌上的“是”和“否”。
右手无名指烫得像要把皮肤烧穿。
他慢慢笑了。
“我这个人吧。”
他说。
“最讨厌选择题。”
他拿起桌上的笔。
苏晓晓下意识说:“别选!”
林北看她一眼。
“班长,别紧张。”
他低头,在“是”和“否”中间,画了一个很丑的叉。
然后在旁边写:
关你屁事。
登记表安静了一瞬。
总教官的眼角似乎动了一下。
苏晓晓闭上眼,像是在忍。
陈默低头看那四个字。
“字丑了。”
林北抬头瞪他。
“这种时候你评价我的字?”
“嗯。”
林北刚要骂,登记表忽然从中间裂开。
不是撕裂。
是纸面自己裂出一道灰白色的缝。
骨粉从缝里涌出来,扑向林北的右手。
总教官的咖啡杯猛地一震。
她手背上的银纹一闪即灭。
桌面上的影子像被人按住了。
骨粉停了一瞬。
就这一瞬。
陈默伸手,把林北往后一拽。
苏晓晓的欠条本“啪”地砸在桌上,把那张登记表压住。
她声音发紧。
“这张表欠我一页纸。”
林北被陈默拽得踉跄了一下。
他刚想嘴硬,右手无名指忽然一凉。
不是烫。
是凉。
像那把剪刀在皮肤下轻轻开合了一下。
咔嚓。
裂开的登记表上,那道灰白色缝隙断了一截。
骨粉散了一地。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咖啡杯轻轻颤动的声音。
总教官看着林北的手。
苏晓晓看着桌上的断缝。
陈默还抓着林北的手腕。
林北低头看了一眼。
“松手。”
陈默松开。
林北甩了甩手腕。
“你抓得很熟练啊。”
陈默说:“你差点被拖进去。”
“我知道。”林北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不用你说。”
总教官拿起那张裂开的登记表。
纸面上,“是”和“否”都被划烂了。
只有林北写的那四个字还在。
关你屁事。
总教官看了片刻。
“登记失败。”
林北立刻说:“那我可以走了?”
“不可以。”
“你们训练中心怎么还强买强卖?”
总教官把登记表放进一个透明袋里。
“因为登记失败的是空洞,不是你。”
林北皱眉。
总教官看向门口。
门缝下的骨粉没有完全消失。
它们退到了门外,却没有散。
像某种东西蹲在那里,等下一次开门。
“它已经记住训练中心了。”总教官说。
林北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办公室门外,走廊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不是正常的白光。
是灰白色。
像骨粉被照亮。
墙上的指示牌开始轻轻晃动。
档案室。
训练室。
观测室。
出口。
所有箭头都慢慢转向同一个方向。
不是大门。
是走廊更深处。
林北看着那些箭头。
右手无名指,又隐隐发烫。
总教官说:“今天的登记,恐怕还没结束。”
林北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向陈默手里的咖啡杯。
“还能买热的吗?”
陈默说:“能。”
“那走吧。”
林北把手插进口袋,笑得很轻。
“这破地方售后这么差,我得投诉到底。”
走廊尽头,所有指示牌同时停住。
最下面空出一行。
新的字慢慢渗出来。
请继续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