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峰上，云雾翻涌。
一块青碑静静地立在山道旁。
碑上刻着的《飘渺剑诀·初章》，哪怕经过千年风霜，道韵依旧迟迟无法消散。
楚清雪站在碑前。
银白长发垂到腰际，白色的衣裙被山风一吹，轻轻晃动。
连周围的天地灵气都下意识在她身旁流转。
山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三个内门弟子说笑着走了过来。刚过山坳，一眼看见碑前那道白色的身影。
说话声戛然而止。
脚步一僵。
三名弟子连呼吸都收紧了，互相看一眼，眼里全是敬畏。
他们整了整衣襟，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清雪师姐好！”
楚清雪转过头。
眼睛清得像寒潭，目光又深又沉，仿佛藏着万千剑道。
她淡淡扫过三人，下巴微微抬了抬。
“好。”
只一个字。
三个弟子松了口气，不敢再看，低着头退到路边。直到她的视线重新落回石碑上，才敢继续小心下山。
走出去十几步，三人觉得够远了，便开始压低声音说话。
“今日得见清雪师姐，才知何为剑仙风骨。纵使是当世丹青圣手，也难描摹其分毫神韵。”
“那一身道韵浑然天成，实在令人心服！”
“这是自然。你刚入门了解甚少，这可是我们飘渺剑宗的圣女，东荒万年难遇的天骄。”
“二十岁金丹后期，更身负极品变异水灵根，天生与天地万灵相通，对诸类灵根皆有先天亲和之力，更能潜移默化地滋养旁人根基。方才山道灵气环绕于师姐，便是明证。”
“不瞒诸位，师姐真是我心中道侣首选。”
“难怪合欢宗那一众该死的妖邪，将师姐列于悬赏榜首，不惜与我宗全面开战，亦要掳走师姐炼作镇宗炉鼎。”
“何止如此。当年宗主为此勃然大怒，立下铁律：凡合欢宗弟子踏足我缥缈剑宗地界，无需禀报，尽可当场斩杀换取宗门奖励。此事全宗无人敢妄议。”
“嘘。”
“这话你们都敢说？”
“小心被执法堂拉去惩戒。”
“唉，我也就私下说说罢了，莫要举报我等。”
“怎么可能，我们可是挚交亲朋、手足兄弟啊。”
“别说了，我信你。”
“对了，你们说师姐怎么在这看入门碑？”
“这篇心法，我刚入门就领悟了。”
“以清雪师姐的境界，还在这浪费时间？”
“天才修行，我们哪里懂得。”
“说起来，自从四个月前跟那个元婴魔修死战之后，师姐好像越来越安静了。”
“宗门里有人私下议论，说她战后性情跟以前有点不太一样了。”
“别瞎猜了。”
“师姐是天骄，生死一战后心境有变化不是很正常？”
“赶紧走，莫要打扰清雪师姐。”
说话声渐渐散在云雾里。
楚清雪一直站在碑前，目光落在碑上。
那些议论她听在耳朵里，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像是早就听惯了，又像是根本不放在心上。
突然，一股苍老又绵长的气息慢慢靠近。
“清雪。”
她转过身。
动作舒展，剑修特有的利落和天才修士的从容融在一起。
微微整了整衣襟，欠身行礼。
“二长老。”
纪无咎摸着白胡子，认真地打量面前的少女。
灵力内敛，剑意圆融。年纪不大，却有种远超同辈的沉稳。
他又越过她，看了一眼身后的青碑。
眉头轻轻地皱了皱。
他扫了一圈石碑四周，确认没有什么天降异象，才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疑惑。
“你怎么会在这看入门心法，清雪？”
楚清雪沉默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石碑，目光悠远，好像视线能穿透石碑，直接看到剑道的本源。
山风吹动她的衣襟。
她的声音不急不慢。
“万法归宗，大道至简。”
“弟子最近修炼遇到点瓶颈，静下心重新看了一遍入门心法，反而品出些新的感悟。”
“金丹之后，每一次突破，都是回归本源。”
“世人一味追求高阶剑招，却忘了根基才是大道的起点。”
“想来，剑道的真正精髓，就藏在这些最朴素的招式里。”
纪无咎一愣。
摸胡子的手指突然僵在半空。
他低声念叨着“回归本源”“印证大道”这几个词，眼睛越睁越亮。
瞳孔猛地缩了缩，连呼吸都停住了。
返璞归真，把毕生修为、意境融进大道。
这正是金丹冲击元婴最艰难的一关。
他当年卡在金丹巅峰百年，九死一生才侥幸悟透。
可眼前这个二十岁的楚清雪，不仅早早明白了这里的玄妙，还能从最粗浅的入门心法里挖出自己的大道。
这份悟性，这份心境，整个东荒都找不出第二个。
他看着白衣飘飘的少女，眼里的欣赏再也藏不住了。
连连拍手，大声赞叹，语气里全是对后辈的佩服。
“好！”
“好一个万法归真！”
“短短几句话，就把剑道的真谛说透了。”
“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啊！”
他越看越满意，忍不住追问。
“清雪，你莫非……已经摸到元婴的门槛了？”
楚清雪嘴角勾出一丝笑意。
从容，温婉，却带着几分高深莫测。
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摇了下头，视线重新落回石碑上。
这份沉默，在纪无咎看来，是顶尖天才的谦逊和底蕴。
他爽朗一笑，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是我太执着了。”
“对了，宗主叫你去主殿，有要事商量。你赶紧去吧，清雪，别耽误了。”
“弟子遵命。”
楚清雪又行了个礼。
说完，抬步下山。
银发白衣融在翻滚的云雾里，风姿绝世。
路上遇到的弟子都下意识停下来行礼，目光里全是狂热的敬仰与爱慕。
但是没有人看见。
就在转身走出几步、离开二长老视线的那一刻。
她垂在身侧的手猛地剧烈颤抖起来。
刚才那副洞悉大道、高深莫测的样子，瞬间全碎了。
从容的气场一下子散掉。
她加快脚步，拐进山坳。彻底抛开所有人的视线和神识范围后，立刻放出神识，慌慌张张查了三遍。
确认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连灵禽走兽的影子都没出现。
她再也撑不住了。
猛地踉跄着靠在冰冷的崖壁上。
后背早就被冷汗浸透了，衣服紧紧贴着皮肤。
她抬手按住心口。
心跳咚咚地撞在掌心上。
双腿发软，顺着石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压抑的喘息在喉咙里起伏，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眼里只剩下后怕和慌乱。
哪还有半点刚才剑道天骄的样子。
“吓死我了！”
“二长老怎么突然出现，一声不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