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峨的主殿坐落在群山的正中,殿宇气势恢宏,屋檐角上挂着古朴的铜铃。
殿门大开着,两列执事弟子恭敬地站在两侧。
等楚清雪踏进殿门,两侧的弟子一起低头躬身,无声地行礼。
她脚步平稳,衣摆轻轻飘扬,把周身内敛的剑意和灵压全都收进体内。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姿态,都严格守着宗门圣女的规矩,挑不出一点毛病。
走到大殿中央,她抬头看向高位上坐着的宗主,心里突然一沉。
掌管宗门八百年、化神期的大能,以前对她一向温和宽厚,眉眼间总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
可今天,对方脸色很严肃,一双眼睛锐利得像出鞘的仙剑,锋芒直直地锁定她身上。
难道自己最近表现的很反常吗,自己的身份被宗主发现了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后背又泛起一层寒意。
三个月来,她拼了命模仿原主的言行举止,自认为遮掩得还算到位。
可化神修士眼界通天,观察入微,任何一点微小的破绽,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她强忍着翻腾的情绪,慢慢走上前,低头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大礼。
“弟子楚清雪,拜见宗主。”
“清雪。”
宗主的声音低沉厚重,在空旷的大殿里慢慢回荡。
“弟子在。”
宗主慢慢站起来,一步步走下玉阶。
就算他故意收敛自己的威压,化神修士独有的磅礴气场还是弥漫在四周,让人不由得呼吸发紧。
“自从四个月前那次任务回来,你的修为就再也没有一点进步。”
他目光沉沉,听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情绪。
“那天你遇到三个元婴期的魔修围攻,陷入必死的境地。”
“是师父考虑不周,没想到对方会设下这种死局。”
“可我万万没想到,身陷绝境的你,竟然能用金丹修为,反过来斩杀一个元婴魔修,然后全身而退。”
“这件事轰动了整个东荒,可在宗门里,不少长老和核心弟子都有疑虑。”
“一来,以金丹修为越阶斩杀元婴本来就是逆天的事,二来,大家都说,你打完这仗之后,性格和做事风格跟以前稍微有点不同了”
宗主看着她,眼底情绪复杂。
“老夫修炼八百年,见过天下无数天才,能做到以金丹越阶斩杀元婴的,你是第一个。”
楚清雪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抖了一下。
听到这里,悬了好久的心总算稍微放下了。
原来宗主不是发现了她夺舍的秘密,只是在意她停滞不前的修为和外面的流言。
她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同时飞快想着该怎么说。
拿大战打乱了心境当借口,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既合情理,也不会引起深究。
说到这里,宗主的语气稍微放缓和了点,像是在体恤后辈。
“只是经过这一场生死厮杀,你的修为一直停在原地。”
“想来那场恶战,打乱了你的道心吧?”
“师尊明鉴。”
“弟子最近心境确实有点不稳,正打算找个安静的地方闭关调养。”
楚清雪从容地回答,语气平静没有波动。
“闭关也好。”
宗主微微点头,神情稍微放松了一点。
“静下心来修炼,才能稳固道心。”
楚清雪周身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她心里暗想,如果能顺利闭关,就能躲在洞府里专心补习心法,避开别人的视线,暂时化解眼前的危机。
可还没等她多想,宗主话锋突然一转。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好。”
“七天之后就是宗门一年一度的收徒大会,等新弟子进山,就由你给他们上第一课。”
授课?
让她给新来的弟子讲道传功?
楚清雪身体猛地一僵,眼里的错愕几乎藏不住,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她连最基础的《飘渺剑诀·初章》都没记熟,对剑道的法则、修行的要义更是一窍不通。
别说上台讲道,哪怕只是随口说说基础剑招,都会当场露馅。
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蔓延开来,她下意识想推辞。
她心里飞速转着:原主一向严格遵守宗门的指令,以前偶尔有指点入门弟子的差事,也都是欣然答应,从来没有推脱过。
现在要是直接拒绝,只会坐实外面性情大变的传言,引来更深的怀疑。
“师尊,弟子心境还不稳,怕状态不好,耽误了新弟子的修行。”
“嗯?”
宗主眉头突然皱起来,目光瞬间变得严厉。
他微微眯起眼睛,那双看透了八百年风云变幻的眼睛,带着审视牢牢锁定在楚清雪身上。
熟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楚清雪心里一紧,瞬间清醒过来。
她清楚地记得原主的脾气,对宗主一向敬重顺从,从来没有半句推辞。
现在当众拒绝,等于主动暴露异常。
一旦宗主起了疑心,肯定会彻底查她的底细。
到那时候,夺舍的罪名坐实,炼魂灯灼烧魂魄的凄惨下场,就是她最终的结局。
前路茫茫,逃也逃不掉,拒绝就是死路一条。
短短一瞬间,她权衡了所有利弊,只能压下心里翻涌的慌乱和绝望。
短暂的犹豫之后,她又躬身行了个礼,语气顺从。
“弟子...!”
“遵命。”
宗主脸色这才慢慢缓和下来,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眼里重新露出赞许的神色。
“好。”
“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这样一来,既能让新弟子看看我们剑宗圣女的风采,也能借讲道的机会帮你重新找回道心,一举两得。”
“弟子明白。”
楚清雪按照礼节告退,转身走出主殿。
脚步踏出殿门的那一刻,她脸上硬撑的从容慢慢消失了。
讲道及展示剑诀这件事,是比以往任何一次危机都要难办的死局。
短短七天时间,根本不够她补上缺少的剑道知识。
前路一片漆黑,她却连退缩的资格都没有。
夕阳斜斜地照下来,把她一身白衣染成了暖金色。
周身剑意环绕,远远看去还是那般风姿卓绝。
来往的弟子看见了,无有一人不生起敬仰之心。
她没有回自己的洞府,而是掉转剑光,御剑飞向后山一处很少有人去的悬崖。
一路飞着,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她反复回想宗主的安排,一遍遍推演登台讲课的场景,可每一种设想,最后都指向身死道消四个字。
直到到了目的地,她才集中精神放出神识,一寸寸扫过方圆三百丈的地方,确认这里只有山石树木,没有半个人影,也没有一丝灵力波动。
紧绷了整整一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断了。
她卸下所有伪装,一屁股坐在悬崖边上,双手捂住脸。
连日来压抑的恐惧、无助和绝望,全都翻涌上来。
心乱之下,她下意识抬手想去摸腰间的佩剑,指尖刚碰到剑柄,动作就猛地停住了。
握剑的姿势又僵又别扭,完全没有剑修该有的自然流畅。
这具身体明明拥有万中无一的无垢剑体,可对她来说,这柄陪伴原主多年的长剑,却比路边的石头还要陌生。
现在真是走投无路了。
逃跑的念头,不止一次在她心底冒出来。
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逃跑的后果。
飘渺剑宗圣女的名号响彻整个东荒,一旦她私自叛逃,天下正道各大宗门都会把她列为头号追杀目标;虎视眈眈的魔修也会开出天价悬赏,要她的命。
合欢宗更是早就把她列为悬赏第一名,扬言要把她炼成天下最美的炉鼎,当作镇宗之宝。
这件事当年还气得宗主差点跟合欢宗全面开战。
她身列三榜第一,天下虽大,却没有她半点容身之处。
逃跑,不过是延缓死亡的时间罢了。
可留下来,结局同样凶险。
她本来是个从异世界来的普通人,侥幸占了原主的身体,顶着绝世天才的名头苟活到现在。
这三个月里,她天天模仿表情、练习仪态,对着别人的招式偷学苦练,可惜悟性太差,始终学不到精髓。
典籍看不懂,疑问不敢问,一身光鲜的圣女身份,对她来说就是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现在宗主逼她登台讲课、演示剑诀,让她以剑宗圣女的身份,教导一群满怀期待的新修士,而且还是当着全宗上下所有人的面。
她连入门剑诀都要对着石碑死记硬背,又怎么去讲解剑道的真谛、修行的心法?
七天之后,只要她一开口讲课,所有的伪装都会轰然倒塌。
到那时候,宗门律法无情,炼魂灯的火焰,最终会吞掉她的魂魄。
楚清雪抬手按在发胀的太阳穴上,看着脚下翻涌不停的茫茫云海,只觉得身心都累了。
长久积压的委屈、恐惧和无力感一层层叠加,再也撑不住强装的坚强。
肩膀微微颤抖,温热的眼泪顺着指缝悄悄滑落,一滴滴砸在青石地面上。
她压抑了好久的呜咽声响了起来。
明明处在万众羡慕的高位上,她却比宗门里任何一个杂役弟子都活得煎熬。
空有极品灵根和无垢剑体,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学识和悟性;顶着绝世天才的光环,却连最基础的修行都走得磕磕绊绊。
她想学、想问、想摆脱这步步惊心的伪装,可周围全是无形的枷锁,把她困得动弹不得。
七天的期限一步步逼近,宗门上下暗中观察她变化的人越来越多。
一个连入门心法都一知半解的修仙门外汉,被困在剑宗圣女这副光鲜亮丽的枷锁里。
一边是亡命天涯、被天下追杀的绝路,一边是当众暴露、魂飞魄散的死局。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半点脱身的办法。
满心焦灼无处诉说,更不敢向任何人求助,只能任由眼泪和恐慌,一点点把自己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