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窗扇。
她重新盘膝静坐。
引导水灵根缓缓循环。
三个月了,她依旧无法完全掌控这具无垢剑体。
只有打坐时,心绪才能稍微安定。
明日一堆麻烦事堆在眼前。安顿韩立、测试灵根,应付长老盘问、提防月清霜暗中试探、抓紧熟记剑诀。
危机感时刻压着她。整片山头,仿佛到处都是窥探的视线。
心底紧绷了许久。
脑海闪过韩立的模样。
她不由得暗自猜想。
明天测灵台,韩立会测出什么灵根?
就算是毫无潜力的废灵根。以他乐观的性子,也只会挠挠头。搬出小说,废柴逆袭的话安慰自己。
然后日复一日练剑,磨出血泡也不会停下吧。
四下空无一人。
楚清雪垂眸静坐。
唇角扬起一抹极淡、无人看见的笑意。
楚清雪静坐调息,缓缓闭上双眼。
神识顺着经脉缓缓沉入丹田,温润似水的灵气缠着血肉,缓慢循环流转。
无垢剑体天生经脉通透,纵使深锁的本源剑意始终不肯与她相融,灵气游走时也无半分阻滞。
月清霜那句低语一遍遍在识海盘旋,心头有点发闷,三年相伴,我从没见过你这般放松的笑。
她的手指无意识掐住道袍。
三个月以来,她从不会流露这般松弛的笑意,可方才在瑶池撞见韩立的刹那,紧绷了三个月的伪装瞬间裂开缝隙,那抹浅笑没能藏住。
楚清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烦恼,继续催动神识下沉。
丹田内蓝色灵光轻轻一颤,剑体的记忆不禁再次涌入她的识海。
三个月前,缥缈宗后山,灵泉洞。
楚阳的意识渐渐苏醒,四肢百骸传来一阵阵撕裂般酸胀,仿佛浑身筋骨被拆开重拼,每一寸皮肉都透着陌生的钝痛。
不对劲。
心头骤然一紧。昨晚和韩立通宵打游戏连败八局,闷头睡下,不过闭眼片刻,怎么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她慌忙抬眼望向潭面倒影,银丝长发在水中四散漂浮,一张美艳动人的少女面容映入眼帘,湿透白衣贴身勾勒着丰满的身形,视觉冲击让大脑瞬间空白。
一声惊呼不受控制冲出喉咙,是完全不属于他的少女声线。
楚阳僵立潭中,浑身发麻,突然剧痛猛地自眉心炸开。
海量的记忆涌入脑海,是活了二十年的原主楚清雪完整一生。
漫天冰屑顺着狂风飞舞,六岁的楚清雪蜷缩冰窟枯草,手脚冻得发紫,牙齿控制不住打颤。
一头通体冰蓝霜纹的巨型冰晶凤凰舒展双翼,将她牢牢护在腹下避风处,巨大头颅微微低下,琥珀竖瞳温和落在孩童身上。
“过来。”
楚清雪冻得指尖僵硬,一小步一小步挪到凤身前。
凤喙轻点她眉心,一缕冰蓝灵光涌入神识,水系剑道、天地灵气的道尽数刻进魂魄。
“你的灵气似水,生生不息,身为极品水灵根,要懂得感受这天地的极寒灵力融入你的剑体。”
凤凰每日破晓便飞出寒渊,叼回冻鱼雪兔放在她身前。
六岁的楚清雪仰起冻得通红小脸,睫毛凝着冰碴,小声发问:“师父,剑是什么?”
洞口风雪呼啸碰撞着冰壁,凤凰羽翼震颤,一片冰羽轻飘飘脱落,落在她掌心化为冰剑。
“剑是你离开这里后,唯一不会抛弃你的依靠。”
“那师父会离开我吗?”
凤凰垂眸,眼底生机淡得近乎稀薄:“吾寿元将尽,之后会送你去往人族地界。从今你名楚清雪,清灵澄澈,本心如雪。”
七岁深冬,凤凰拼尽最后一身灵力振翅。带瘦小女童,将她抛向南方连绵深山里。
楚清雪摔进山林,掌心攥紧冰剑,回头望去,极北只剩无边风雪,再无那道冰蓝身影。
那时她炼气五层,一身灵力织的薄冰丝衣,孤身向南前行。
密林的腥风扑面而来。一只黑纹虎魔猛地自树丛跃出,锋利獠牙直扑她咽喉。
楚清雪浑身僵住,慌忙掏出怀中冰剑,向前猛刺。一道极寒灵力刺出,虎魔被震退半步。
她心口狂跳,忍着腿软钻进窄小石缝,蜷缩整整一夜,林间兽吼不绝,一整夜不敢合眼。
十二岁,她踏遍群山寻到一株三百年赤灵芝,半路三名筑基邪修骤然围堵。
领头修士目光污秽,一掌狠狠拍在她后背,沉闷撞击声响起,后脑重重磕在青石,滚烫鲜血顺着发丝往下淌。
剧痛席卷全身,内脏翻涌作呕,她颤抖摸出磨损多年的冰剑,残存凤灵瞬间爆发,冰晶锋芒径直刺穿邪修胸口。
余下两人也被灵力刺伤,仓皇逃窜。
楚清雪断两根肋骨,每呼吸都牵扯刺骨的疼痛,躺倒血泊里,怀中冰羽碎裂,最后一缕灵兽气息彻底消散。
她抬手捞起沾满血污的灵芝,靠着冰冷尸身扯出一抹苦笑,靠着这点机缘换了修行功法,独自一路苦修,踏入筑基。
十六岁,楚清雪独身闯缥缈剑宗山门试炼。
测灵石的光倾泻而下,极品水灵根的灵力直冲云霄,无垢剑体引发万剑共振。
殿内满堂长老豁然起身,二长老手中白玉茶杯脱手,砸在地面四分五裂。
宗主快步走下玉阶,望着脊背挺直的少女,连道三声:“好。”
入宗四年,她常年独自下山斩除妖邪。
十九岁独闯以活人献祭的焚魂古国,万千傀儡尸骸遍布城下,她一身血衣平定祸乱;
二十岁以血气引百里剑光挡边境魔潮,成就金丹巅峰封为圣女。
直到一个月前三名元婴魔修布下绝杀大阵,退路尽数封死。
楚清雪催动无垢剑体,经脉一根根崩裂,硬生生斩杀一名元婴魔头。
濒死魔修狞笑着抬手,漆黑灭魂咒印狠狠印在她神魂之上,蚀骨剧痛顺着魂魄蔓延。
侥幸逃回宗门,宗主与众长老合力剔除大半咒毒,余下残毒需每日汤药慢慢根除。
可那日递到手中的汤药,早已被人暗中调换。
咒纹瞬间爬满全身,体内剑意尽数溃散,无边黑暗吞噬意识。
记忆回放终于结束,就在这时一道半透明白衣虚影缓步走出,是原生楚清雪的残魂。
看到眼前的少女残魂,楚阳心口一堵,胸腔压抑的愤怒瞬间翻涌。
前世他最见不得好人蒙冤,原主一生斩妖护民、忠心对待宗门,一身正直赤诚,从来不曾亏欠任何人,刀山火海都没能取走她的性命,最后却栽在同宗同门的阴私算计里。
巨大的不公感直冲头顶,骨子里的正义感瞬间膨胀。
楚阳喉间发紧,指尖发抖:“楚清雪,是谁换药害的你?”
残魂先轻轻抚过空荡荡的腰间剑鞘,睫毛颤动:“我也查不出线索。先不说这个,你要注意,夺舍是宗门死罪,炼魂灯能彻底焚尽外来魂魄,你万万不可暴露身份。”
“无垢剑体封存了我二十年所有记忆,往后世人皆认你是楚清雪,千万不要露出破绽,尽快吃透剑道心法,不要给内鬼可乘之机。”
楚阳往前踏出半步,抬拳递到虚影面前,声音带着心疼与怒意:“你的二十年我全部看到了。寒渊孤身长大,数次死里逃生,独挡魔潮、平定一国。这般干净正义的女孩,没战死在妖兽魔寇手下,反倒被同宗之人暗算。”
残魂静静凝视着眼前的楚阳,望着他这一片赤诚、见不得她半分委屈的性子,死寂的眼底展开一层柔和的笑意。
“我还有一桩未了心愿。”
话音未落,半透明的虚影倾身,下一瞬,一片轻软微凉的触感落在楚阳的唇间。
仅仅一瞬,虚影便退开。
楚阳浑身猛地一僵,耳尖轰地烧得通红,心跳彻底乱了节拍,手足无措收回半举的拳头。满眼心疼的望着单薄易碎的残魂。
残魂缓缓后退半步,目光柔软又盛满牵挂:“我此生唯一放不下的,便是宗门那些年纪尚小的师弟师妹。内鬼一日不除,他们迟早会遭暗中毒手。”
楚阳眼眶微微发酸,目光无比郑重:“你放心,我一定会揪出藏在宗门的内鬼,护住所有师弟师妹。属于你的剑,我会永远握在手里,替你向所有暗算你的人讨回全部公道。”
残魂垂眸,虚幻眉眼弯起一点温柔的弧度,她伸出拳头再度碰了碰楚阳的拳面。
“那就托付给你了,再见了,楚清雪。”
话音散尽,残魂化作漫天冰蓝色光点,尽数散入灵脉深处,彻底消融。
楚阳维持举拳的姿势,掌心残留着寒意,缓缓垂手,五指握紧:“放心,我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