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坐在大学宿舍的上铺,盘腿打坐,闭着眼睛感应天地灵气。楚阳坐在下铺看书,头也没抬地说了句。
“注意别着凉。”
他正要回嘴说“你懂什么,我马上就能御剑了”,然后眼前的画面忽然碎成了一片金光。
他感觉自己飞了起来。脚下踩着一把剑。穿过云层,穿过霞光,飞到了缥缈剑宗的上空。传功坪上所有弟子都在仰头看他。清雪师姐站在人群最前面,对他微微一笑。
韩立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根发霉的房梁。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陈旧木料的味道,角落里堆着扫帚和破木桶,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几缕刺眼的阳光。
他发现自己被麻绳捆得像个粽子,侧躺在粗糙的地板上。半边脸被硌出了一道红印子,口水流了一小滩。
“天亮了吗……”
他艰难地转动脖子,试图挣扎坐起来,然后被绳子勒得龇牙咧嘴。
算了,起不来。
他无奈地叹息一声,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呼——
噜——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钥匙碰撞的叮当声。
然后仓库的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
站在最前面的是凌若微。她约莫十六七岁,面容清秀,腰间佩着一柄细长的青钢剑,正探着头往里看。
她听说清雪师姐要找的人被绑在仓库里,心里又愧疚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凡人,能让师姐亲自登门来找?
然后她看到了韩立。
这个凡人侧躺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被麻绳捆得跟过年待宰的年猪一样,姿势扭曲到匪夷所思的角度。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额头上的伤口结了痂,嘴角挂着一条亮晶晶的口水印子。半边脸被地板硌出一道红印,睡得口水直流,呼噜打得震天响。
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胸口印着一个模糊不清的图案,脚上只有一只拖鞋,另一只不知道去哪了。
凌若薇的表情在一息之内经历了极其复杂的变幻。
她先是瞪大了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接着嘴角开始抽搐。然后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差点没绷住。
她现在完全理解那个绑人的外门弟子了。
换成她,她也绝不可能相信这种人是清雪师姐的弟子。
不对,换成任何人,都不可能在看到这副尊容之后把他和“圣女的人”联系在一起。
楚清雪越过凌若薇的肩膀往里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地上那团蜷缩的人影。麻绳勒着,姿势扭曲,浑身脏兮兮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额头那道伤口结着暗红的痂。整个人像被什么人揍了一顿又丢进杂物堆里的破布袋。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她看清了那人的胸口还在起伏,一上一下,很稳。鼻子底下那两片嘴唇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鼾声。
她心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总算放松下来——差点以为好兄弟刚来第一天就飞升了。
还活着。没少胳膊没少腿。
她站在门口没动,就那么看了好一会。
然后她走进仓库,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团蜷得跟虾米一样的人。麻绳捆得倒是结实,但他自己在睡梦里蹭松了不少。
楚清雪伸出手,停在他脸颊上方,没有碰下去。
青的、紫的、肿的、裂的——那些伤全挤在这一张脸上。昨天在瑶池远远看了一眼,给完药就转身走了。今天凑近了,才看清有多严重。
她别开视线,又转回来。
从袖中摸出一只白玉药瓶,拔开塞子,倒了一点药膏在指尖。很小心地,先抹在他额头那道结痂的伤上。
药膏是凉的,触到皮肤,韩立在睡梦里轻轻哼了一声,眉头动了动,但没有醒。
她又抹了第二道,沿着颧骨那片青紫慢慢涂开,力道很轻,怕把他弄醒。
药膏化开,渗进去,那片淤青肉眼可见地淡了一些。
然后是嘴角那道裂口,她点了薄薄一层,裂口边缘的红肿退了。
凌若薇站在门框边,看着这一幕。
她本来是想进去帮忙的,脚刚迈了半步就停住了。她靠在门框上,手按着剑柄,没出声。
她从来没见过师姐这样。师姐在传功坪上指点弟子,隔着三步远,语气总是那般清冷。
可现在她蹲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指腹沾着药膏,一点一点往一个不起眼的凡人脸上抹。
很轻。很慢。
好像那是什么很值得小心对待的东西。
凌若薇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她看着师姐的指尖又沾了一点药膏,抹在那凡人嘴角那道裂口上,那人哼了一声,师姐的手就停住了,等他呼吸平稳了才继续涂。
她的心口猛地揪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是忽然觉得喉咙发堵,眼眶有点热。她飞快地别开视线,假装在看墙角那几把破扫帚。
楚清雪收了药瓶,站起来,看了一眼还在打呼噜的人。
这笨蛋醒了肯定要咋咋呼呼的,药也擦过了,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她转向凌若薇:“有水吗?若薇,来一盆清水。”
凌若薇立刻点头。转身的那一瞬间,她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把眼眶里那点眼泪眨没了。她朝身后的外门弟子打了个手势,不到片刻,一盆清水端了过来。
凌若薇接过水盆,递给楚清雪。
楚清雪接过水盆,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还在打呼噜的人。
嘴角微微上扬。
一抬手。
整盆水哗啦一声泼在韩立脸上。
“谁——!”
韩立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被麻绳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整个人湿淋淋地在地上扑腾。
“谁拿水泼我——有病啊!”
整个仓库瞬间安静了。
凌若薇的手指已经按在了剑柄上,青钢剑出鞘半寸,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
外门弟子们也齐齐握紧了拳头。
韩立的脑子终于从睡梦中完全清醒过来。他眨掉睫毛上的水珠,视野逐渐清晰——先看到了一个盆,然后看到了一截白色的衣袖,最后看到了一张清冷绝美的脸。
此刻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清澈如冰的眼睛正注视着他,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浅笑。
韩立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从“谁泼我”到“我完了”的全套推理。
“清清清清雪师姐!”
他扑通一声从地上弹起来,动作太猛差点一头撞在房梁上,站稳之后双手在身前疯狂摆动。
“师姐!我真不知道是你!我这臭嘴,它就是一张破嘴!”
抬手就给了自己左脸一巴掌。
“就是这张嘴刚刚骂的你!”
又给了右脸一巴掌。
“我狠狠揍它!师姐你千万别生气,你要是生气你就亲自来,我保证不躲!”
楚清雪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两个新鲜的巴掌印叠在刚刚涂过药膏的淤青上。
她刚刚擦好的药,他两巴掌又给盖回去了。整个人湿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头发上还挂着一片不知道哪蹭来的草屑。
骂她有病,然后左右开弓扇自己耳光,前后不超过两秒。
她没忍住。
“噗——”
笑声很轻很短。嘴角弯起来,眼睛微微眯起,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那个清冷了一路的剑宗圣女,在仓库里笑出了声。
整个仓库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凌若薇的手指从剑柄上松开。她看到师姐脸上那个笑容的时候,脑子里像有一道剑光闪过,把所有的想法都劈成了空白。
原来师姐可以这样笑。
原来师姐这样笑的时候,比平时还要好看一万倍。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靠着门框慢慢滑了下去,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焦距了。
晕了。
韩立看到那个笑的瞬间,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又来了。
心跳直接飙升到一百四,耳膜里全是血液奔涌的轰鸣声。他怀疑自己还在睡觉,这一切应该都是梦。
他偷偷掐了一下自己大腿内侧,疼得他牙缝里抽了一口凉气。
不是梦。是真的。
楚清雪的笑僵在脸上。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现在是圣女。清冷矜持、不苟言笑、面若寒霜的缥缈剑宗圣女楚清雪。而她在十几个外门弟子、一个内门师妹、还有韩立面前,毫无形象地笑出了声。
完了,崩了。人设崩了。
她迅速咳了两声,用手背抵着唇角,将那抹笑意硬生生压下去。肩膀放松,眉眼下沉,脸上恢复成那副波澜不惊的清冷表情。
前后不超过三秒。但对她来说,这三秒比打一场金丹期的硬仗还要煎熬。
“众师弟师妹,”她的声音恢复了清冷,语速比平时略快了几分,“既然人已找到,我就带他走了。”
她顿了顿,脑海中飞速搜寻一个合理的离开理由。
“他是宗门为一项任务找的凡人,我先带他走了,任务需要。”
她说完,朝地上的韩立扫了一眼。
“韩立。别装死了,赶紧起来。”
韩立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在做梦,挣扎着站起来,忘了腿上还缠着麻绳,踉跄了三步才站稳,浑身湿淋淋地跟在楚清雪身后往外走。
楚清雪走在前面,经过凌若薇身边时步子慢了一拍,侧过头,声音低低地补了一句:
“若薇,刚才,辛苦你了。”
凌若薇本来还晕乎乎的,听到这一句整个人清醒了。
她猛地站直:“不辛苦!师姐!”
楚清雪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了。
她走得比平时快,衣摆带起的风把地上的灰尘卷起来又落下。
刚才那个笑太明显了。明天会不会传遍全宗?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瞬。然后她的步子忽然慢了一点,像是想通了什么。
传就传吧,不就笑了一下,圣女还不能笑了?有本事举报我,谁举报我谁就是内鬼。
韩立这笨蛋找到了就行。
韩立跟在后面,路过呆愣的凌若薇身边时小声问了一句:“她怎么了?师姐。”
楚清雪头也不回:“别说话。”
韩立闭上嘴,乖乖跟上。
两人走出仓库,穿过客舍大堂,沿着山路往紫阳峰方向走去。
身后的仓库里,外门弟子们还站在原地。没有人说话。凌若薇靠着门框,看着师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慢慢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恢复了内门弟子的端庄。
“今天的事,”她看着满屋子的师弟,“今日之事不许乱传,师姐没责罚我等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众人齐刷刷点头。
山路上,韩立跟在楚清雪身后,浑身湿透,脚上终于凑齐了一双鞋——右边是昨天那只人字拖,左边是一只不知道哪个外门弟子扔在仓库角落里的破草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狼狈相,又抬头看了看师姐的背影。
想起刚才师姐的笑,咧了一下嘴,赶紧收住。
然后他发现师姐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师姐的肩膀好像松了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