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
青石板被踩得一声接一声地响。
楚清雪走得极快,白衣在正午的日光下翻飞如雪。她攥着袖口。
韩立。你可别出什么事。
紫阳峰的山脚到了。
客舍的青瓦屋顶从绿树后头露出来,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门口坐着两个外门弟子,灰蓝短袍,腰悬铁剑,一个靠门框低头抠手指,一个坐门槛上端着粗碗慢慢喝茶。
一切如常。
楚清雪没停步。
两扇厚重的木门被她灵力一推,“砰”地朝两侧弹开。
大堂里几个外门弟子正围坐着喝茶。
领头的是个练气三层的青年,端茶碗的手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抖,茶水泼了一裤子。他嘴刚张开,想骂人——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清甜的灵气。
猛地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白衣如雪的身影。
茶碗从手里滑落,在地上摔成碎片。
“清……清雪师姐?!”
大堂里其余几个人的动作同时僵住了。
有人端着茶碗举到嘴边忘了喝,茶水沿着下巴滴到衣襟上。
有人掰着饼的手悬在半空,饼渣往下掉。
有人从凳子上站起来一半,脚还抬着。
角落里那个最惨,筷子停在碗沿上,夹着的那片灵蔬悬在半空晃了两下。
楚清雪没有回答。
她扫了一眼大堂。
没看到韩立。
眉头微蹙,清冷的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怒意。
“昨夜持我令牌来投宿的凡人,在哪?”
没人回答。
角落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是牙齿在打颤。
侧门推开,一个穿着浅蓝色内门弟子服的少女快步走了进来。十六七岁,面容清秀,腰间佩着一柄细长的青钢剑。
看见楚清雪时,她整个人愣了一下。
随即眼睛亮起来。
快步迎上去行了一礼:“清雪师姐!您怎么来外门这边了?”
楚清雪认出她了。
凌若薇。去年刚入内门的小师妹,性子踏实,做事负责,最近被长老派来管理外门客舍。
“若薇,”她的声音清冷如常,但语速比平时略快,“昨夜我让一个凡人持我令牌来此留宿,约好今日午时上山寻我。等了许久不见人影,过来看看他在不在你这里。”
凌若薇的脸色瞬间变了。
从惊喜变成慌张。
“师姐的人……在外门不见了?”
她迅速扫了一眼大堂里的几个外门弟子。目光从左边那个湿裤子的脸上划过,又划过右边那个掉饼渣的,最后定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的杂役身上。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剑柄。
“师姐放心,”凌若薇转过身,语气斩钉截铁,“我肯定帮您把人找出来。”
她立刻开始安排,点了几个外门弟子的名字,让他们分组去各个房间搜查。大堂里顿时忙碌起来。脚步声,开门声,询问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牙齿打颤声更响了。
楚清雪侧头看去。
角落里蹲着一个穿着灰色杂役服的弟子,十六七岁,矮胖,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吃完的饭。
那个杂役弟子的脸已经发白。嘴唇哆嗦着,碗里的饭洒了一半在裤子上都没注意到。
他抬起头,对上楚清雪的目光。整个人顺着墙壁滑了下去,瘫坐在地上。
“他……他……他真是清雪师姐的人……”
领头绑人的周成正从侧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捆麻绳。
刚去后院检查库房回来。
听见这句话,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麻绳从手里滑落,在地上盘成一团。
他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然后他跪下了。双膝同时着地,整个人往前滑了半尺。
“清雪师姐!对不住!真的对不住!”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昨天那个人过来——他掏出您的令牌——可我看他那副样子,鼻青脸肿的,拖鞋还丢了一只,还是个凡人——我就觉得他肯定是偷的您的令牌——就把他捆起来扔库房里了——”
凌若薇没有看他。
她抬手。
剑指一凝。一道淡青色的灵力从指尖探了出去,贴着地面游过走廊,钻过侧门的门缝,拐过墙角,朝库房的方向延伸而去。
大堂安静了三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道灵光走。
灵光穿过走廊,消失在拐角处。
凌若薇闭着眼睛。指尖微微颤动。
又过了两息。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了眼。
灵力折返,重新没入指尖。
她放下手。
“库房里确实有一个人。”
“没有灵力波动,是凡人。”
她转过头来,盯着周成。
“你把他锁在里面了?”
周成伏在地上:“锁、锁了……”
凌若薇的呼吸变重了。她往前踏了一步。
“这事你为什么不上报给我?”
周成哆嗦着:“我、我以为——”
“你以为?”凌若薇打断他,“你一个外门弟子,你凭什么以为?”
周成缩着脖子:“我、我看着他那副样子……鼻青脸肿的……鞋还丢了一只……”
“所以你就直接绑了?”
“我怕有人冒充师姐——”
“你怕?”凌若薇的声音又高了,“你怕你不会来问我一声?我就在这客舍,你走两步就到了,你问了没有?”
周成说不出话了。
凌若薇回头看了一眼楚清雪。
只是一眼。
但那一眼里全是愧疚。
师姐那么信任她,让她管外门客舍。结果师姐的人来了——在她的地盘上——被绑了关了一整夜。
她咬着嘴唇转回去。
“你知道我有多丢人吗?”
“你让我在师姐面前……”
她说不下去了。右手猛地抬起来。灵力在掌心凝成一团光球。手腕一翻。那团灵力脱手而出。拍在周成左肩上。
周成整个人被震得撞上桌沿。茶碗碎了一只。他捂住左肩半跪下来。汗顺着鼻尖往下滴。左臂垂在身侧使不上力。他摔在地上蜷起来。咬着牙没出声。
凌若薇的手还举在半空。
整个人都在抖。
她的掌心又开始亮。
“若薇。”
楚清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凌若薇的手顿住了。
她没有转头。肩膀绷得死死的。
“师姐……”声音发颤。
“我管的地方。”
“我的人。”
“出了这种事。”
她终于转过头来。
眼眶泛红。
“我都没脸见你。”
楚清雪看着她。
“先放下。”
凌若薇的手臂僵了一瞬。掌心的灵力暗下去。散了。她的手垂下来。侧过脸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师姐。”
“没管好底下的人。”
楚清雪没有接话。
上前,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然后她走到周成面前。周成摔在地上,捂着肩膀蜷着。满脸的汗。
楚清雪低头看着他。
“你们伤他了吗?”
周成猛地抬头:“没有!清雪师姐,绝对没有!就绑了扔库房里了,没动他——”
他从怀里摸出令牌,双手捧过头顶:“令牌还给您——”
楚清雪接过令牌。
“昨晚他来的时辰?”
“亥时前后。”
“你们绑了他之后,有人去看过他吗?”
“没、没有……”
“库房的门锁了?”
“锁了。”
楚清雪叹了口气。
怒气已经消了大半。
这群弟子绑韩立不是出于恶意。他们是真的在维护她的令牌。思考没问题,执行太粗糙,没有按宗门规矩核实。
而且她自己也有责任。昨天就该把韩立直接带回洞府,虽然应对月长老比较麻烦,会惹人非议,那也比亲自找他闹出大动静强。
“算了,”她开口,声音依然清冷,但语气明显放缓了,“我不会责怪你的。你毕竟没有无故伤人,只是把他绑起来,而且是为了我考虑,怕有人拿我的令牌为非作歹。你的思考也有道理。”
她顿了顿。
“昨天是我考虑不周。让他那副样子就过来留宿,也难怪你们误会。”
凌若薇在旁边听完这话,嘴唇动了动。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周成,又看了一眼缩在墙角满脸鼻涕眼泪的赵四,最后把目光收回来。
“师姐……你真的不生气?”
楚清雪看了她一眼。
“气过了。”
“没了。”
凌若薇咬着嘴唇。声音低低的:“换了我,肯定不会这么轻易放过。”
楚清雪没有接话。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
瘫在墙角的杂役弟子感动的滴下眼泪。
他想起去年秋天,也是在这间客舍,有个叫陈二狗的外门弟子,跟周成一样在客舍当值。有一天一个内门弟子半夜来投宿,陈二狗睡得迷迷糊糊开了门,随口嘟囔了一句“这么晚还来,烦不烦”。
就这一句话。
第二天一早执法堂的人来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陈二狗拖走,领了二十鞭子。又罚去后山矿洞挖了三个月灵石。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后背全是交错的疤。腰直不起来。走路一直哈着腰。
那之后只要是穿蓝色内门服的从旁边经过,他都绕着走。
那还只是说错了一句话。
现在呢?他们绑了清雪师姐的人。
清雪师姐是什么人?剑宗圣女,二十岁金丹巅峰,无垢剑体。出任务追杀邪修三千里,斩了一个元婴魔修的人头挂在旗杆上。
他们以为今天死定了。轻则废去修为逐出宗门。重则——没人敢想重则是什么。
结果师姐说了句“算了”。
他用手背拼命揉眼睛。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对着楚清雪的方向不停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
那个跪在地上的外门弟子眼眶也红了。他以为今天至少也要挨二十鞭子。结果师姐说“她自己考虑不周”。他咬着嘴唇,想说“多谢师姐”,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哽咽。抬手用袖口使劲抹脸,却越抹越多。
凌若薇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听说过太多关于清雪师姐的传闻。说她面冷心热,说她对底层弟子从不苛责——要知道在修仙界等级制度十分森严。
今天亲眼见到,她才明白那些传闻远远不够。
师姐这人,外表看着清冷疏离,一副谁都近不了身的模样,可心底下比谁都软。
“别耽误了。”楚清雪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感动。
“带我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