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原晴当然也看到这个眼神了，也大概清楚她心里所想：
为了区区一万日元当场改口，这种人嘴里说出来的任何一个字，可信度都和便利店过期饭团的保质期一样形同虚设。
不过他还是面不改色，把钞票塞进口袋之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刚刚那些话不是出自他口。
“就像想赢的人脸上没有笑容，但必赢的人脸上充满笑容一样。以雨宫会长的美貌和胸襟，她才不会在意这些小事。在我看来她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
星见泠沉吟了片刻，不情愿但还是赞同了他的观点：
“雨宫音那个女人的性格确实如你所说，根本不会在意别人对她的看法。”
上原晴没有接话，他哪里知道雨宫音的性格？
刚刚只是在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而已，毕竟他又不是真的喜欢雨宫音。
还钱是因为人品，挣钱则是因为生存，他既想要生存，又不想让自己丢掉人品，所以话语不免花言巧语了一点，这在他看来不是什么大问题。
只是这个解释不能对星见泠说。
“但我们刚刚不是在说雨宫音，是在说你，”星见泠把话题拉了回来。
她用一种.....嗯...上原晴也不知道那是看什么的眼神望着他。
“你果然是那种花言巧语的人。”星见泠说。
“.......”
见他无言以对，星见泠轻笑一声，带着一种“我早就看透你了”的愉快。
“不过这不关我的事。相反，有人能恶心一下她反而更合我心意。”
“世人总觉得侃侃而谈才是真心，可过分动听的情话又总像提前编好的谎言。我对雨宫会长的心意可不只是嘴上说说。”上原晴狡辩道。
“虚伪。”她说。
“这是你的一己之见。”
“语言本身无罪。可语言出自会说谎的生物自然也有了巧言令色的成分。它既拥有动人的巧思，亦藏着巧舌如簧的虚伪。”
“算了，我这么说，以你那一百二十名的智商估计也听不懂。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就好，其他的不重要。”星见泠说完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嘴角挂上了一抹浅淡的笑容。
她说这话的样子有点趾高气昂，脑袋微微扬起，小巧的下巴翘着，整个人从椅子靠背到脚尖都散发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越感。
就是这股高高在上的傲气让上原晴想伸手蹂躏她的银白色长发，不过为了自己的工资忍了，转移话题道：
“星见部长，你刚刚说的想要做点什么，具体是指什么？”
“我问你，我们的社团叫什么？”
“民俗研究部。”上原晴回答。
“既然我们社团的名字叫民俗研究部，那研究民俗活动不正是理所应当吗？”星见泠说。
“研究民俗？具体研究什么？”他问。
不是上原晴对此有多大的兴趣，而是“民俗”这种东西的涵盖范围太广了。
往小了说可以是社区祭典和传统手工艺，往大了说可以是鬼怪传说和灵异事件，万一星见泠一时兴起说要研究鬼怪，难不成他还要大半夜的陪她去乱葬岗找鬼？
“都说了是民俗研究，日本从古自今可是八百万神明的说法，想要研究民俗怎么可能绕过妖怪和神明这种传说。”
“先随便找一个试试水吧。”
星见泠拿出手机，纤白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点开一个论坛，然后把手机界面递给他看，
“我们这次就先研究这个。”
上原晴接过手机，低头看向屏幕。
然后他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怎么说呢，有点像大雄发现哆啦A梦跟静香躺在床上，本来气愤地上前理论，结果发现静香是胖虎假扮的。
总之，就是一言难尽。
他以为自己特意挑的地方不会被人注意到。
那个地方离市区有些距离，公共交通不算方便，附近也没什么有名的景点，最最最重要的是，那座山还有着鬼怪的传说，当地人没事都不会去那座山林。
而且他每次都是傍晚过去，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确定周围没人之后才开始训练。
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够小心了，结果还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发现了。
只是这个发现的方式让他有点无语，只见手机屏幕上的论坛帖子标题写着——
【惊爆！御岳山深夜惊现雾中黑狼影！！有图有真相！！！】
标题下面是一张照片。
拍摄环境相当恶劣
——天色已晚，山林间弥漫着一层薄雾，手机拉长焦之后画质糊得像是用门锁拍的。
画面中央偏右的位置，两棵粗壮的老树之间，有一团模糊的黑色影子正在半空中移动。
说是“移动”，其实因为快门速度跟不上，被拖成了好几条残影，看起来就像一团黑雾从这棵树瞬移到了另一棵树上。
树与树之间的间距目测少说有七八米，地面上灌木丛生，根本没有可供助跑的路径。
帖子正文里，发帖人用密密麻麻的感叹号和加粗字体写道：
「这是我亲眼所见！！！绝对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晚上十点多快十一点的时候，我本来在山脚拍夜景素材，突然听到山上有动静，抬头一看就看到这团黑影在树之间跳来跳去！快得离谱！！」
「一眨眼就从这边到了那边，十几米的距离啊！！人类怎么可能跳那么远？！而且那个移动方式绝对不像是猴子或者别的动物，姿势太奇怪了！！我后来查了资料才后怕——这座山从江户时代就有雾中黑狼影的传说，附近的老人都知道！！有懂行的来鉴定一下吗？？是不是妖怪！！！」
上原晴往下翻了翻评论。
「楼主少熬夜，注意身体」
「这不就是猴子吗？御岳山猴子挺多的」
「笑死，这画质，说是哥斯拉我也信」
「不过御岳山确实有个老传说，我爷爷那辈人经常讲的」
「楼上详细说说？」
「就是那个雾中黑狼影吧。我听奶奶说过，御岳山自古以来就有告诫：深夜绝不可独自进山。起浓雾的时候，登山道上会浮现一个巨大的黑色狼形黑影。」
「传说是古代在山里枉死的修行者化成的邪灵，会引诱旅人走向险路。被黑影跟上的人会浑身僵硬、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黑影吃掉。老人们都说，那是山主在驱赶擅自踏入它领地的人。」
「卧槽，这么邪门？」
「我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有一年秋天傍晚进山采药，突然起了大雾，雾里面真的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吓得他转身就跑，跑回家发了三天高烧。他这辈子再也没去过那座山。」
「不是，你们开玩笑的吧，东京旁边还有这种地方？」
「楼上的，御岳山又不远，你自己去查查，那边确实有不少灵异传闻。」
「所以楼主拍到的就是这个黑狼影？」
「结合照片的话，可能性很高啊。你们看照片里这团黑影的大小，如果是人，比例不对。而且那个移动方式，确实不像正常生物。我觉得可能是黑狼影」
「妖怪复苏了妖怪复苏了妖怪复苏了.....」
「楼上魔怔人出没」
「说实话，我本来不信这些的，但最近御岳山周围的论坛上有好几个帖子都说看到了不寻常的东西。不是同一个人拍的，角度不一样。感觉真的有点怪。」
「别说了，我已经开始害怕了」
「所以有没有人组队去探灵的？这种地方一个人去太危险了，人多了安全一点」
....
上原晴把帖子翻完，又瞄了一眼发帖人说的具体时间。
星期三。
晚上十点左右。
确实是自己一个星期一次自我训练的日子。
地点也对得上。
不过他还是松了口气，还好没拍到正脸。
照片里的黑影被薄雾和运动拖影双重模糊处理，连是人是动物都分不清，更别说五官了。
下面那些煞有其事的讨论——什么黑狼影，什么修行者邪灵，什么山主巡山——虽然讨论得很热闹，但对他来说只有两个字：
安全。
越离谱越好，讨论得越玄乎，越没人会把这件事和他联系在一起。
至于那张照片里的“异常移动速度”和“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的诡异动作，原因其实很简单。
那是他上辈子练的传统武术
——内家劲。
当然，不是小说里那种能飞天遁地、呼风唤雨的玄学。
他练的这个内劲本质上是一整套通过整体发力、呼吸配合、核心稳定、神经肌肉协调来让身体发挥出超常素质的训练体系。
通过特定的呼吸节奏和身体协调方式，把全身的力量整合到一个点上，配合上精准的肌肉控制，能让爆发力、弹跳力和平衡感都达到普通训练无法企及的水平。
缺点嘛也有，而且相当的明显：
见效极慢，慢到让人绝望。
需要从小开始日复一日地打磨筋骨、调整呼吸、重塑发力方式。
起步就是至少二十年往上......是真正的水磨功夫。
上原晴上辈子从小就被“夜枭”组织收养。
那个组织对杀手的培养体系里恰好就包含了这套功法。
他从记事起就在练，寒来暑往地从未间断过，穿越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能带走，唯独这套刻进肌肉记忆里的东西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重生的缘故，他这辈子的天赋好得出奇。
十四岁的时候他的身体素质就已经追平了上辈子的巅峰水平。
十五岁全面超越了前世任何一个时期的自己。
而现在，他十七岁。
除了每个星期抽出一天去山里维持状态，晚上泡泡药浴之外，已经不需要像上辈子那样天天高强度训练了。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就是：
绝世高手也是要吃饭的，打工不需要时间吗？
......
上原晴把手机还给星见泠，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意思？”星见泠显然对这个“鬼怪传说”很感兴趣，连他都能听出语气中蕴含的兴致盎然。
“部长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上原晴问。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我们能亲自去调查一番，拍些照片，写一篇像模像样的调查报告，那这个社团的活动就算有了第一个成果。学校那边也能交差。”
她顿了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敲了敲，“而且你不觉得很好玩吗？半夜去山里找鬼。”
上原晴觉得一点都不好玩，他不想去找“自己”，但又找不出合理的拒绝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