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是不是被吓到了?”星见泠见他半天没说话,以为他被帖子里那些鬼怪传说唬住了。
“有一点。”上原晴把手机还给她,顺势做了个略显紧张的表情,“部长你真的打算半夜去这种地方?”
“当然。”
“可不可以不去。”他说。
“不行,这可是我们民俗研究部的第一次正式活动,必须得去。”星见泠把手机收起来,翻开一本笔记本,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御岳山调查计划”几个字。
上原晴看着她在笔记本上认真地写下计划大纲
——调查时间、路线、携带物品、安全预案。
她似乎对这次“探灵”活动有着超乎寻常的热情,笔下不停,偶尔咬着笔帽思考几秒,然后又继续写。
最后见实在推脱不了,只好当成这是在打工了。
“什么时候去?”他问。
“这个周末怎么样?周五或者周六晚上。”
“那部长你得负责带装备,手电筒之类的。我没钱买这些。”
“这种小事也需要专门说出来?”星见泠撇了撇嘴,“行,装备我准备。你就出个人。”
上原晴点点头,没有意见。
目光重新落在星见泠的手机上,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以后星期三的训练得换个地方了。
.......
下午的课程一如既往。
凡是文化课,上原晴的状态都处在似懂非懂之间。
这种状态恰恰也是最痛苦的:
要说完全不懂吧,又懂一点;要说全懂吧,又不是真懂。
既没有完全自暴自弃的人那样轻松,又不像成绩好的人那样得心应手。
有点像《周易·系辞下》里那句话: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
见识浅薄、认知格局有限,却一心图谋宏大的目标;实操能力微弱,却想要扛下远超自身承载力的重任。
简单点来说就是上原晴知道自己未来的目标在哪里,也想要朝着那个目标前进,但因为能力不足而停滞不前或是进度缓慢。
这导致他在学习这方面时常感受到痛苦,而且这痛苦还是心灵上的痛苦。
好在从小到大他似乎已经习惯了,亦或者说是对自己的学习天赋认命了。
没有举一反三的灵光,没有过目不忘的记忆,也没有坐在那里听一遍就能掌握七八成的领悟力。
别人十分钟能消化的内容他可能需要二十分钟,别人看一眼就能找到解题思路的题目,他需要反复推导好几遍才能摸到门道。
这其中的差距挺让他失落的,不过好在他是穿越者,“坚持”的道理一直都懂。
而真正的天才,坐在旁边无所事事、试图暗中观察找到上原晴弱点的星见泠也是看得她一脸懵逼。
学习有这么难吗?
怎么这人听课听着听着眉头就没舒展过?
还有做题的时候也是,遇到不会做的题目,那个脸色只能用“狰狞”来形容了。
当然,这么说可能有失偏颇,但星见泠也不知道该怎么准确地描述那个画面。
——眉头紧锁,嘴唇紧抿,笔一直在手指间翻转,就算不看脸,也能从这些动作中看出这人的不耐烦。
她其实很想问他到底是怎么做到连学习都能表情如此丰富的。
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如果自己先开口跟他搭话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昨天才在走廊上亲口定下“在班上不准搭话”的规矩,现在主动打破,以后还怎么在他面前摆部长的架子。
而且她还观察到他身上似乎有些奇奇怪怪的癖好。
比如说上国语课的时候,她亲眼见到对方在老师走下来巡视的时候把面前的国语书换成其他类目的书籍,像是故意等着老师发现并把他批评一顿?
又比如回答问题的时候总是第一个举手,但偏偏举手的动作遮遮掩掩,生怕被叫起来回答,等教师没有叫自己之后,脸上反而还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好像被忽视是他一直在期待的事一样。
以上种种,都让星见泠觉得这人指定是有什么“大病”,而且病得还不轻。
.....
每天下午三点半的放学铃声对于上原晴来说都像是救赎,这意味着他繁忙的大脑可以暂时地休息。
为什么说是暂时?
因为晚上回家他一样要继续学习,如果不是重活一世,他根本就吃不了这种学习的苦。
躯体的苦楚尚有退路,心灵的痛苦没有边界。
学习的痛苦严格意义上来说也可以归纳为心灵上的痛苦,那是另一种维度的折磨,是大脑被按在砂纸上反复摩擦,是认知边界被一点一点往外撑开的胀痛。
前世他没有好好上过学,现在才知道,学习可比杀人难多了。
“上原,我们就先回家换衣服了,六点钟老地方见。”前田和河村早早就收拾好了书包。
上原晴没说话,只是点头示意。
两人知道他这是学习过度之后的贤者时间
——脑子还在知识残留和认知重构的状态里没切换过来。
前田不用说,他自己成绩比上原晴还不如,但他不钻牛角尖,只求及格就好,对知识毫无渴望,心态好得像个弥勒佛。
河村虽然成绩很好,但他只会自己学,教人这种事根本不会。
以前也试过教上原晴,结果就是教的教不明白,学的人也学得稀里糊涂,效率还不如上原晴自学来得快。
两人走后,上原晴又在座位上坐了五分钟,等到意识从数学公式和古文语法的泥沼里慢慢浮上来,他才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
上原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快步走过去,在教室门口拦住了手里抱着几本学生会用的文件夹,准备离开教室的森川奈绪。
“森川同学,我请你喝水可以吗?有点事想跟你咨询一下。”
森川奈绪正疑惑上原晴为什么拦住自己,听到他的话也停下脚步,露出一个标准的同学之间的微笑:
“上原同学你有什么问题直接问就好,喝水就不用了。”
上原晴有些尴尬,他也知道两人之间平时毫无交集,突然拦住对方说请喝水,怎么看都像是别有用心的样子,但他又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森川同学,我知道有点冒昧,但我接下来的问题可能要占用你一点时间。如果不请你喝水,我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好吧。”秉承着会长の贴身秘书の职业素养,森川奈绪还是答应了他。
不过她随即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事先说明,如果是表白之类的话就不用问了。”
“不会不会,只是关于一些会长的情况。”上原晴连忙摆手否认,又怕她误会,继续解释道,“只是明天要去帮会长跑腿,想要提前询问一下会长平时的习惯和注意事项。毕竟第一次去,什么都不懂的话怕给会长添麻烦。”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上原晴既不想得罪雨宫音,又不想引起她的注意,只好把目光投向森川奈绪这位经常在学生会跟雨宫音打交道的同班同学身上了。
他说得很诚恳,理由也完全合理,森川奈绪想了想也点点头,两人一起去了楼下的自动贩卖机。
上原晴投了两枚硬币,买了罐咖啡和一罐乌龙茶,把咖啡递给她。
森川奈绪接过咖啡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等待他开口。
上原晴喝了口乌龙茶,斟酌了一下词汇,缓缓开口:
“森川同学,我知道突然找你有些冒昧。我想请问一下,雨宫会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森川奈绪面带异色地看着他:
“你们不是青梅.....”
话说到一半,她见上原晴一脸迷茫之色,立刻紧急闭上了嘴巴。
之前听说上原晴在小姐面前说是她的追求者,以为他已经记起来了,结果看他现在这副样子,明显就不是这样。
见她话说到一半就没声了,上原晴还是一脸茫然:
“青梅?什么青梅?你要喝青梅果汁吗?自动贩卖机里好像就有....”
“咳咳。算了,咖啡就好。”森川奈绪低下头,借着打开咖啡罐的动作掩饰自己脸上的情绪,
“你想问的是雨宫会长的为人?”她转移话题道。
“对。你知道的,我就是一普普通通的学生,万一做得不好得罪了会长怎么办。”上原晴露出了标准的高中男生谈论女神时腼腆中带着忐忑的微笑。
他这副样子更是让森川奈绪纳闷了,想不通为什么小姐会青睐这个人。
就算是青梅竹马,那也是小时候的事了,至于对这个平凡的高中生念念不忘吗?
成绩中游,体育中等,社交圈窄,存在感稀薄,除了一张还算帅气的脸之外,都找不出什么特别出挑的地方。
刚刚森川奈绪说到”青梅“二字的时候上原晴其实也想过自己是不是以前认识雨宫音,但旋即一想又不可能。
他老家是北海道农村的,雨宫这个姓氏他了解过,一直都是东京的贵族姓氏,产业遍布东京湾沿岸,跟他老家八竿子打不着。
虽然以前好像、也许、可能、应该认识一个有钱人家的孩子,但对方明显就是当地的地主豪强。
说是认识,其实也就是一起玩了两个暑假。
那个时候他只有七八岁,每天放学都会跑到他们当地的森林里去训练,在那里意外遇到的。
具体叫什么名字来着?
上原晴记得对方好像姓北条,跟他们当地的一个地主同姓,长什么样已经忘记了。
后来听说对方去城里读书去了,他也没在意,这些年早就断了联系。
森川奈绪刚才如果没有说“青梅”这两个字,上原晴估计连这点回忆都不会从记忆里翻出来。
“你放心吧,小.....会长待人和善。你只要安心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不惹她生气就什么事都不会有。”森川奈绪的声音让上原晴回过神来。
“请问一下,什么样的事会惹会长生气?她生气的标准又是什么?”他换了个更具体的方式提问。
“不知道。”
“不知道?”上原晴重复了一遍。
“我只是学生会书记。会长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怎么会知道。”森川奈绪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依旧是那个标准化的微笑。
“那平时会长对你们怎么样?”
“很好。”
“很好?”
“嗯。”
“还有吗?”
“没了。”
“没了?”上原晴发现自己今天特别像鹦鹉。
不过这也不怪他,找谁问不好,偏偏运气不好找到了雨宫音最忠实的追随者,什么话都问不出来也是理所应当。
......
看着森川奈绪离开的背影,上原晴都想叫她把咖啡留下了。
——这当然是玩笑话,但这也足以证明他此刻的郁闷。
要知道,做杀手这行,最忌讳的就是信息不对称,漏掉任何一个信息都可能让他陷入被动,甚至丢掉性命。
现在的情况也是如此。
这当然不是说他要去刺杀雨宫音,而且雨宫音对身为立明学生的他享有生杀大权,是他能否安安稳稳在立明读到毕业的关键。
而他手里只有一句话
——“她人很好,别惹她生气”。
剩下的全是未知。
而这种未知恰恰也是最让他头疼的地方,他可不想莫名其妙得罪雨宫音被立明开除。
叹了口气,只有明天自己亲自去试了,希望这位会长大人真的如森川奈绪所说的那样和善可亲,待人宽厚。
站在走廊里把乌龙茶最后一口喝完,空罐子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先去民俗研究部报到吧。
虽然今天第一次去社团星见泠就给他来了个“大的”,但契约精神不允许他翘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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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见日记:
五月六日,星期三,天气晴。
花钱买的便宜部员指定有什么大病,我从来没见过学习还能把自己学得面露“狰狞”的,而且还有各种莫名其妙的怪癖,去民俗研究部的路上我就在想,要不要直接开除算了,万一他哪天在社团发病了怎么办?
但转念一想,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雨宫音有时候在我看来也是有病,可能这就是臭味相投?
注:本小姐天生丽质,清丽脱俗,人间少有,跟这些人完全是天壤之别,这世界上怎么会有我这么完美的人。
上原日记:
我发现这星见泠脑子有点不正常,喜欢鬼怪传说就算了,上课还喜欢偷窥,她以为我不知道,实际上我早就注意到她了,哪有正常人课都不上盯着自己部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