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有病？”
星见泠问得一本正经，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做一项严谨的学术调查。
“.......”
上原晴觉得刚刚捏她手腕的时候力度用得太小了，应该再大一点的。
不过他还是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等待她的下文。
星见泠像是完全没看到他脸上那副便秘一样的表情，继续用同样认真的语气补充道：
“我问的是，你是不是在学习这件事上有病？”
“为什么这么说？”上原晴这次是真的有点好奇了。
他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在对待学习这件事上有点过于勉强了
——明明天赋不够，明明进步缓慢，明明每次做题都像是在和自己的智商上限拔河，但还是不肯放弃。
但学生爱学习有错吗？
完全没问题。
努力总比不努力强，就算结果平庸，过程也是值得尊敬的
——他一直这么安慰自己。
“据我观察，你学习的时候给我的感觉就像一位已经把肚子都塞满的人，还在拼命往肚子里塞食物。”星见泠说着，用手指了指他面前摊开的数学习题集，
“明明已经吃不下了还要硬塞，塞到脸色发青、额冒青筋都不肯停。正常人吃撑了会放下筷子，你只会一直往嘴里塞“食物”，然后表情狰狞地往下咽。”
“你是偷窥狂吗？”上原晴企图转移话题。
他的学习状态被人用“吃撑了还在塞”这种比喻来形容，精准得让他有点不舒服。
“我可以教你学习。”
星见泠没有理会他的话，直接把底牌亮了出来。
“部长您真是慧眼如炬。”
“但我从来没教过别人学习，可能需要好好思考怎么做才行。”星见泠低下头，用手托着下巴思考起来。
“《轻犯罪法》规定：只肉眼偷窥、没有拍照录像的，处于一日以上三十日以下拘留，或一千日元以上一万日元以下的罚款。”
上原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朗读课文。
“不过教你这种人应该很简单。”星见泠连眼皮都没抬。
“狂妄。”这句话上原晴是用中文说的。
“狂妄是需要本事的，而我正好有。”星见泠同样用中文回了一句。
她的中文发音比他还要标准，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北方腔调，咬字清晰，声调准确，流畅得像是母语者在日常聊天。
“切......嗯，嗯！！你会中文？！”上原晴满脸惊讶地望着她。
“我会中文不稀奇。稀奇的是你这种人也会，还这么熟练。”星见泠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脸上的惊讶表情，看起来对他的反应相当满意。
“我这种人？”
“一百二十名？”她给了他一个看似疑惑实则嘲讽的笑容。
“哦，可能是因为上辈子我是个中国人吧。”说到成绩，上原晴没办法反驳。
“中国人？你不是八云的吗？”星见泠问。
“都说了是上辈子。还有，部长怎么知道我是八云的？你调查我？”上原晴表面微笑，内心已经开始警惕起来了。
八云町，位于渡岛半岛中部，是全北海道罕见的能同时临太平洋（内浦湾）和日本海的乡镇。
总人口约五千，是典型的北海道乡下农村，也是他这辈子的出生地。
虽然他的籍贯不算什么值得保密的事，但这个信息不应该从一个刚转学过来才两天的同桌嘴里说出来。
“你除了脑子不聪明之外记忆力还不好。我之前就说了，在哪个地方读书，同班的同学我家里都会做一次简单的背调。”星见泠看他的眼神里满是怜悯，就像在看一位余生都无法自理的可怜人。
“你没说过。”
“说过。”
“没有。”
“说过。”
“没有。”
“......”
“诚实虽然不是我最大的优点，但也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没有就是没有。”上原晴还是坚持。
同时在心里把昨天和今天跟星见泠的全部对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再次确认没有任何一个时间点她提到过“背调”这两个字。
星见泠没有继续与他争辩，因为她刚刚突然想起来了，自己似乎、好像、可能、也许、真的没说过这个。
不过就算是这样，她也并不打算承认自己的错误，宽以待己，严于待人一直是她保持内心强大的秘诀。
｛与其为难自己，不如为难别人。｝如果没有这种觉悟，又怎么能赢过雨宫音那个讨厌鬼。
“算了，没有就没有吧。以你这种如同鱼一样的大脑，记忆力不好是正常的事。”她随意地挥了一下手，语气宽宏大量得“原谅”了他。
上原晴见她这么自信，还真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实际上她说过？
见他脸上还是一副怀疑之色，星见泠岔开话题道：
“第二个问题，你是不是很能打？”
“打架是犯法的。打赢赔钱，打输住院。”上原晴没有回答自己能不能打，而是给她科普了一下自己的人生信条。
“你在想什么？我只是想确认你武力值高不高。毕竟我们调查民俗活动不免要到偏僻的地方，万一遇到危险了总要自保不是吗？”星见泠说。
“你说这个啊。自保没问题。”
“不过部长，你家这么有钱，请几个保镖不就好了，何必问我能不能打。”上原晴问。
“我不喜欢随时有人跟着我。”
“哦。”
“好了，第三个......”星见泠也不管他信不信，继续开口。
“等一下。”上原晴打断了她。
她微微颔首，示意他说。
“话说事不过三，你不觉得跟我的‘罪过’相比，部长你的问题多了一点吗？”上原晴比了个指尖宇宙的手势。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想说‘人心大于宇宙’，讽刺我贪心不足？”星见泠看着他的手势说。
上原晴觉得智商高的人说话确实跟常人不一样，连坏话都说得这么委婉。
不过为了自己的隐私权，他还是点了点头：“确实有这个意思在里面。”
“最后一个。”
“好……吧。”基于自己理亏在先的事实，上原晴勉强答应。
“雨宫音为什么会看重你？”
“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我不过是众多倾慕雨宫会长之人里毫不起眼的那一个。这种事情我怎么会知道？”上原晴实事求是地说，他是真的不知道。
“呵，想不到你还挺忠心。”星见泠显然不信，双手抱臂，冷笑着望着他。
“星见同学，你问的问题我也回答了。刚刚说的教我学习还算数吗？”
上原晴觉得自己说的都是实话
——既然是实话，那就有权收取报酬。
“嗯……”星见泠面露沉吟。
“你不会要赖账吧？”见她迟迟不给答复，上原晴以为她要反悔。
“不是。我只是在思考该怎么教你。毕竟我从来没教过人。”
星见泠也没期望这么容易就问出来这两人的隐秘，但对方回答了她也没打算赖账，是真的在思考。
“对了部长，方便问一下你的成绩怎么样吗？”他问。
“比雨宫音强。”她说。
“吹牛。”他回。
上原晴相信她成绩好，但要说比雨宫音强他还是不信的。
上学期期末考试，立明学院全校第一名就是雨宫音。
当然星见泠是这学期才转来的，没有参加那次考试，所以排行榜上没她的名字不奇怪，但雨宫音的成绩不只是在立明内部排第一，她放到全国范围也是能进前十的级别。
星见泠没有争辩，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调出一份成绩单，把手机递给他之后继续低头思考教学方案。
上原晴接过手机，低头看向屏幕。
那是一份全国联考的成绩单。
他的目光先落在最上面的姓名栏：星见泠。
然后往下扫。
国语：98分。
数学：100分。
英语：100分。
理科（物理/化学）：97分。
地理历史（日本史/世界史）：96分。
总分：491分。满分500。
全国总名次：第4位。
上原晴先是把手机还给星见泠，接着沉默片刻开口：
“……部长，你之前确实说过背调的事，是我记错了。”
“嗯？”
她抬起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又把话题跳回到刚才那个死循环上。
“没什么。请部长务必教我学习。”
上原晴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语气真诚到了极点。
“嗯？！”
星见泠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脑子一转就明白了原因，不过她还是促狭地开口：
“为何前倨而后恭？”
“因为我是日本人。”
星见泠：“.......”
“哈哈，开个玩笑。部长您请坐。”上原晴笑容灿烂，不，不能说是灿烂，已经算是谄媚了，“对了部长，您想喝什么，我去给您买。”
“你也太废物了吧，区区全国第四就把你收买了？”星见泠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全国第四……还区区？？｝如果不是有求于人，上原晴一定把她按在桌子上打烂她的屁股。
成绩好了不起吗？
假以时日，他肯定.....上原晴想象着自己考全国第四的样子，但不管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好吧，算你了不起。
“部长，您看什么时候教我学习？”上原晴决定无视了她的表情。
只要能提高成绩，被全国第四骂几句废物怎么了？
这叫虚心求教，不叫怂，鲁迅先生的阿Q精神上原晴一直不缺。
“我回去想想再说。不过你只要听我的，本小姐保证你的成绩不会低。”
星见泠边说边用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开垂落的长发，银白的发丝顺着指缝滑落，她眉梢轻挑，一抹极淡的得意浮现在眼底。
早知道仅凭成绩就能搞定他，那之前自己还费什么心思？
早知如此，她第一天就该把全模成绩单拍在他桌上的。
雨宫音啊雨宫音，等我把你看重的人调教成我的跟班，到时候看你是什么脸色。
嗯哼~那个场景想想就好玩。
不同于星见泠在心里盘算着的小九九，上原晴没想什么弯弯绕绕，只是单纯地沉浸在终于有人带他学习的兴奋中。
有一个全国第四的人亲自教他，比什么补习班都好使。
他仿佛已经看到下一次月考时，自己的排名往上蹿了一大截，离国立大学的录取线又近了一步。
.....
傍晚六点。
上原晴踏碎暮色，来到了和前田还有河村约定的地点
——LaLaport丰洲商场。
来的路上他还特意放慢脚步欣赏了一番晚霞。
不得不说，五月初的东京傍晚没有让他失望，熔金般的霞光漫过天际，层层云絮舒展翻涌，云层被染成了从橘红到淡紫的渐变色。
不仅没有黄昏的沉郁迟暮，反倒显得世界热闹鲜活。
晚风拂来都带着轻快的力道，路边草木都散发着强烈的生命力。
.....
在和前田，河村痛痛快快的在LaLaport 丰洲商场大吃，大喝，大玩了一顿，在暮色落尽，街灯逐一点亮，暖光铺洒整条长街的时候。
上原晴告别了两人，独自往公寓的方向走。
这就是他为了激励自己而设置的“放纵日”，毕竟平时天天都在打工和学习，只能在训练日的这天好好放松一下了。
“不过这算不算死囚的最后一餐呢？”他有时候走在回家的路上也会漫无目的得想。
毕竟吃得再好也没什么用，晚上训练完，吃进去的东西就消耗得七七八八了，回家还得再吃一顿。
回到公寓，他换下校服，穿上那件旧T恤和运动短裤，检查了一下背包里的装备。
几分钟后，他背上包，锁好门，身形渐渐隐没在夜色中。
★
星见日记：
这便宜部员好像不似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平庸啊，不过也在意料之中，没点特殊之处又怎么会让雨宫音另眼相待呢？
可惜的是没问出来他们之间的关系。
唯一让我没想到的是他为了学习竟然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完全就是一副狗腿子的模样，就算是装的也令人意外了。
不过.....
嗯哼~，雨宫音，等着我的反击吧。
上原日记：
全国第四？
什么都不用说了，星见部长，忠·诚就是我的代名词！！
补习一上，忠诚滚烫。
补习一停，忠诚归零。
立明日记：
离别之后，没有正式相认的第3017天，星辰穿透长夜，照亮每一片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