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的下午四点半，民俗研究部内。
夕阳从擦得透亮的玻璃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活动室的地板上铺了一层蜂蜜色的光。
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被照得半透明，叶脉清晰可见。
上原晴正坐在一张桌子前，对着一台手摇咖啡机努力。
这台咖啡机不知道是星见泠什么时候带来的。
机身是复古的铸铁材质，摇柄被擦得锃亮，豆仓里装着深褐色的咖啡豆，每摇一圈都会发出有节奏的咔咔声。
手柄转动的同时，他嘴上也没闲着：
“部长，你看我这成绩有机会去国立大学吗？”
星见泠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他刚做完的一套数学模拟卷，红笔在她指间灵活地转动。
她低着头，银白色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个专注的侧影。
听到他的话，头也不抬，红笔在某道题的答案上划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叉。
“你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多余。”
“什么意思？”上原晴的手停了下来，咖啡机发出一声空转的咔嗒声，“我没希望了？”
星见泠听到研磨声停了，抬头看了他一眼。
“手上别停。摇磨的节奏必须均匀平稳，这样磨出来的咖啡才好喝。”
“我说你们这些有钱人也太麻烦了，喝个咖啡都这么讲究。”上原晴听话地重新开始摇动手柄，但嘴巴继续张合。
“这不是讲究，是基本功。手摇的时候如果忽快忽慢，豆子研磨不均匀，萃取的时候细粉过度释放苦味，粗粉又没完全释放香气，最后出来的就是一杯又苦又涩的废水。”
见他继续磨咖啡豆，星见泠才重新低下头继续批改试卷，同时继续开口说道：
“你刚刚问我你有没有机会去国立大学，如果没遇到我之前，你再怎么努力都是没有的。但现在有了。”
“什么意思？”上原晴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动动你那一百二十名的劣质大脑想想。我这种人给你补习，国立大学不是随便上吗？”星见泠说。
说完这话，她的笔尖停下，觉得刚才似乎把话说得太满了。
低下头轻声自语：
“不过也不一定。万一他非常的笨呢？那岂不是连累我的名声？”
“不行，我得今天回去查一下怎么教导智力有缺陷的人，有备无患。”
“喂，我听到了。”上原晴停下摇动，咖啡豆已经磨成了细腻的粉末，空气中飘着一股浓郁的焦香。
“哦。”
“………”他看在她刚刚给自己补习的份上忍了。
默默地把咖啡粉倒进滤杯，用力压了压，然后把咖啡机推到一边。
星见泠也停下笔，把批改完的试卷递给他。
上原晴接过她手中的试卷：
“怎么样部长，我有进步吗？”
“你在质疑我的教学水平？”
“没有。”上原晴这次很老实。
他不老实不行，现在星见泠关乎到他能不能考上国立大学，开启混吃等死的后半生。
“算你识相。”星见泠瞥了他一眼，“我上面标注的地方你再重新做一遍。做好给我检查，没问题就可以开始下一个知识点的教学了。”
....
接下来两人的角色互换，上原晴埋头在试卷上写写画画，咬着笔帽对付那几道被圈出来的错题。
星见泠则是开始捣鼓咖啡。
她先用热水烫了一下滤杯和分享壶，然后把磨好的咖啡粉倒进滤杯，轻轻拍平粉面，提起手冲壶对准粉层中心。
热水接触到咖啡粉的瞬间，粉层鼓起了细密的气泡，像刚出炉的面包表皮。
紧接着，咖啡的香味在活动室里弥漫开来，除了豆子的焦香外又多了几分花香。
水汽氤氲中，她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侧，随着她注水的动作轻轻晃动，阳光在她的发梢间跳跃。
等到上原晴的试卷都快做完了，星见泠才把咖啡泡好。
“给你，算是部员福利吧，别说我不近人情。”她把其中一杯递给他，自己端起另外一杯，用杯沿轻轻碰了碰嘴唇。
上原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
“没感觉跟外面自动贩卖机卖的速溶咖啡有什么区别。”他说。
星见泠停下正在喝咖啡的动作抬眼看他，如果眼神有温度，那此刻的温度大概比绝对零度高上那么一点点。
“当然也有可能是我的原因。毕竟我也没喝过什么好咖啡。”他在这个眼神下迅速修正了自己的发言。
“你废话真多。本小姐亲手泡的咖啡还堵不住你的嘴？”星见泠收回目光。
“这算什么废话，真正的废话我都没说出来。”他把最后一道题的答案检查了一遍，直接合上笔帽。
“那你说。”星见泠微微颔首，她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话来。
上原晴想了想，索性试卷也做完了，离社团活动解散的时间还有一阵，闲着也是闲着，聊天打发一下时间也好。
“那我献丑了。”
说完这句，他直接开始了一段毫无征兆的废话输出：
“默罕默德曾经说过，香蕉越大，香蕉皮也越大。能说出这种话的人，一定能说出这种话。”
“你们这些年轻人，明显要比我们这些老一辈要年轻。我作为一个过来人，我已经过来了。我从十六岁到十七岁，只用了短短一年的时间，很多人想要达到这个成就，至少得花费十二个月，甚至三百六十五天。”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么我猜的就是对的。十年磨一剑，五年只能磨半剑。三人行必有我师，那九人行就必有我三师。”
“你努力不一定有结果，但没有结果就一定没结果。回想起昨天的事，仿佛就在昨天，所以关于明天的事，我们后天就知道了。”
......
“研究发现，每天早上坚持吃一个鸡蛋的人，比没有吃鸡蛋的人多吃了一个鸡蛋。所以没有什么困难是没有苦难的，但是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你的后背永远在你的背后。”
“如果你愿意多花点时间来了解我，到最后你就会发现，你多花了一点时间。”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具体是什么情况还要看情况。”
“根据我的观察，长寿的一般都是老人；头发越多，掉发越多，掉发越多，头发越少，所以头发越多，头发越少。”
星见泠最开始听到第一句的时候，她还在想，默罕默德说过这种话吗？
然而从第二句开始，她心里就一阵的无语，这人到底是有多无聊才能说出这种话，到了最后......
上原晴说完之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星见泠大概会说“无聊”“幼稚”“浪费了我人生中宝贵的三分钟”之类的话，然后他会笑嘻嘻地认错，把这当成一种缓解学习压力的娱乐活动。
但等了半天，还是没等到她出声。
他抬眼望去。
星见泠正用那本练习册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肩膀微微抖动。
练习册的边缘上方，那双平日总带着冷淡的浅色眼眸，此刻正澄澈得像山涧融雪凝成的清泉。
眼瞳里湿漉漉地缀着一层薄光，晶莹剔透，眼尾浅浅弯起一点软意，水光在瞳仁里轻轻晃荡，明明被书本挡去了大半神情，但那双透亮的眼眸却将所有藏住的情绪尽数泄了出来。
长睫轻颤，落下来细碎的浅影，眼底水光流转，干净又灵秀，单单一双眼，便衬得整个人清透如月下薄雾。
虽然她一直试图用练习册挡住自己的失态，但眼睛和肢体动作还是出卖了她。
上原晴从未在她脸上见过这般的生动表情，像是冰雕忽然有了体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