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四宫家灯火通明。
主议事厅内,气氛有些沉闷,谁都不敢先出声。
挑高的天花板上悬着一盏极大的和式吊灯,光线经过灯罩过滤后变得柔和而均匀,照亮了整间宽敞到有些空旷的屋子。
深褐色的木地板被擦拭得一尘不染,脚踩上去会倒映出模糊的人影。
四宫家现任家主,四宫朝雾,高坐上首。
她穿了一身极为正式的深紫灰留袖和服,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织锦袋带,一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捏着杯盖,就着杯沿小口啜饮,热气漫过眉眼。
动作轻缓,连喝茶都透着一股子打磨过的从容。
脸上的线条极美,眉眼与四宫结爱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和女儿不同的是,四宫结爱的眼里总带着些不安分的跳脱与潮湿的热度,而她的眼里只有不急不躁,不怒而威的冷静。
岁月似乎在她身上定格,明明已经三十几岁,可如果换下那身家主服,穿上普通衣服,说她是女大学生也丝毫不为过。
大厅中央,田村胜男和上原晴正维持着标准的土下座。
上原晴还算正常,而田村胜男的头都快埋到地板里去了。
他刚刚上完厕所回来,看到四宫家那扇古朴大门前站了一排黑西装的时候,魂都快飞了,特别是知道四宫家的宝贝女儿腿受伤还跟他有关系的时候。
四宫朝雾旁边,正是脚上打着石膏绷带的四宫结爱。
她坐在一张宽大的软垫椅上,受伤的右腿搁在前方的小圆凳。
此刻的她没有一点伤者的自觉,正悠闲地吃着零食,袋子放在膝盖,嘴里还在叭叭个不停。
吃东西的同时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场中跪得规规矩矩的两人,桃花眼里全是事不关己,好像那腿上打着的石膏是别人身上的装饰。
上原晴虽然面有愧疚,但更多的是担心。
担心田村大叔因为这件事丢了工作,据他所知,田村大叔上有老下有小,这份工作要是没了,一家子都得跟着受苦。
况且这件事本来也有他的一份
——严格算起来,四宫结爱的腿会骨折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飞踢救人的时候没收住力道。
要罚,也该他来顶才是。
微微抬起头,看向四宫结爱的母亲:
“四宫家主,实在抱歉。这件事都是我工作的失误,也是我用力过猛,导致四宫同学出事。您要罚,就罚我一个人吧。”
这话说出口,田村胜男感激地朝他投去一眼,又立刻把额头贴回地板。
上原晴说完,没人接话,场面一时间有些寂静,只有四宫结爱拆零食袋的窸窣声和远处院落里石灯笼被风吹动的细微响动。
他没办法,只好求助似的把视线移向四宫结爱。
四宫结爱给了他一个似有深意的眼神,慢悠悠把最后一颗果糖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终于开口:
“妈妈,这都是意外,是我自己不小心的。不关这个大叔的事。如果你还生气,就让上原晴给我当狗赎罪吧。”
上原晴:“……”
什么叫给你当狗?他什么时候答应过?
“……四宫同学,在你伤好的这段时间我可以照顾你,但当狗就不必了吧。”为了田村大叔,他忍了,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
生活总是这么戏剧性,上原晴这辈子第一次忍气吞声不是为了权力美色或者亲情,而是因为一个男人,还是个中年男人。
“这不就是给我当狗吗。”四宫结爱一脸诧异,表情还是那么天真无辜。
“……”上原晴发现自己对这人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听到自己女儿开口,四宫朝雾终于有了动作,嘴角浮起一抹极浅的玩味笑容,目光在自己女儿和上原晴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接着不慌不忙的开口:
“既然你自己决定了,那就这样吧。”
看向上原晴:
“这位……”
“朝雾姐姐,我叫上原晴,是您女儿的同学。”上原晴马上接话。
他叫得极自然,仿佛面前坐的不是什么四宫家主,而是隔壁家的大姐姐。
“嗯?你说你是我女儿的同学,现在你叫我姐姐?”四宫朝雾微微抬眉。
“对呀,有什么不妥之处吗?”上原晴灿烂一笑,一脸青涩少年的模样。
这里说个大家不知道的
——上原晴没有朋友,指的是没有同龄朋友。
上辈子的他号称中老年之友,文能跟公园大爷下棋唱曲,武能与广场舞大妈一较高下。
天生自带长辈亲和光环,对付年纪比他大很多的通常手拿把掐。
四宫朝雾浅笑道:
“这当然不妥了。你怎么能管我叫姐姐呢,我可是和你妈妈一样大呢。”
上原晴一脸羞涩:“可是我妈妈交代过,在外面看到年轻的女士,一定要叫姐姐才行。”
“哦?是嘛。你妈妈还真是教子有方呢。”四宫朝雾笑容和善。
......
接下来这段时间,四宫结爱目瞪口呆地看着上原晴逗得她妈妈时不时的捂嘴浅笑,一副姐弟和睦的场景,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她妈失散多年的弟弟。
以至于后来田村大叔都被请出四宫家了,上原晴还被四宫朝雾留下来单独谈话。
最后四宫结爱实在受不了了,插嘴道:
“这不行啊,妈妈。他要是喊你姐姐的话,那我岂不是要叫他老舅?”
四宫朝雾放下茶杯训斥道:“你给我闭嘴。娘亲舅大懂不懂,再敢给我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小心我断你零食。”
“小晴已经跟我说了,明明就是你不小心碰倒了货物,他为了救你才出手的。难道你就没有错吗?”
四宫结爱那个气啊,明明受伤的是她,不训斥上原晴就算了,还莫名其妙的多了个舅舅。
不过四宫结爱长这么大都活在她妈妈的阴影下,最后到底是没敢再吭声。
见自己女儿消停了,四宫朝雾重新把视线转回上原晴身上,语气轻柔了几个度:
“抱歉啊,这孩子从小被惯坏了。小晴你在学校多担待一点,必要的时候帮我收拾收拾她。”
“放心吧,朝雾姐姐,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四宫同学的。”
“你这孩子就是让人放心,那就麻烦你了。”四宫朝雾捂嘴轻笑,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
“对了,忘记问了,你怎么知道姐姐我名字的,是小爱说的吧。”
上原晴脸上笑容不变,心道终于来了。
他很清醒。
自己之前那些话应付普通人还行,但四宫朝雾这种有权有势的贵族家主,怎么可能因为几句好话就表现得推心置腹?
之前的那些亲昵,无非都是试探,哪怕自己只是个无名之辈,对方也不愿意第一时间撕破脸皮。
她一直在判断他的来路,他的成色,以及他接近四宫结爱是否另有目的。
{这就是老牌贵族的底蕴吗。可恶啊,你们这样搞,让我这种想要混吃等死,想要借助智商偶尔骗骗你们钱的普通人压力很大啊。}
上原晴面上不显,只作出一副被问住的腼腆样子,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哪有。是雨宫会长和星见部长告诉我的,她们可是对您的智慧和美貌异常推崇呢。”
反正花花轿子有人抬。
说她的好话,就算传到雨宫音和星见泠耳朵里,那两位顶多哼一声,不会真的追究。
而且这也不算说谎,自己确实听雨宫音和星见泠说过。
临时编谎话的最高境界,就是九分真一分假,假的那一分还刚好能解释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