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里,以后咱家就搬去东京啦。“
医院门口,我妈一手拎着鼓鼓的行李袋,一手拍我肩膀,笑得跟打通游戏最终关一样灿烂。
“好耶。“
我乖乖应声。
表面装得兴致勃勃,心底里,转世千载的贤者灵魂正在疯狂咆哮——
「吾之双亲历经生死劫难,总算痊愈出院,此乃无上神迹!可代价是故土大阪再不能停留,吾需跟随家人远赴新城,开启全新修行试炼……」
听着是不是特别悲壮,史诗感直接拉满?
现实哪有那么热血。
去年一场车祸,把从小把我带大的爷爷奶奶永远带走了,祖母拼尽全力护住我的画面,我到现在都忘不掉。
我妈怕我日日触景伤情,刚好东京工作调动,干脆举家搬走。小我六岁的妹妹全然不懂离愁,站在一旁啃草莓冰淇淋,眨巴着眼,只觉得搬家是新鲜好玩的事。
我叫木下惠里,十六岁大阪姑娘,马上要转学去东京的高中。
说实话,我心底慌得厉害,陌生城市、陌生学校,一切都要重新适应。
但贤者大人绝不能露怯。
「此番前往东京,乃是命运指引!前路必定有全新同伴、海量试炼等待吾,吾定要——」
“惠里!电车马上要开了,再磨磨蹭蹭赶不上了!“
妈妈在前边扬声喊我。
“来了来了!“
我慌忙抓起背上塞满画稿的书包快步跟上,心里偷偷补完后半句:
「——顺利抵达,早日画出能出道的漫画。」
我指尖攥紧书包侧边厚厚的手绘本子,那是我偷偷画了两年的异世界冒险稿,也是我藏在心底、只属于贤者的终极目标。
电车缓缓驶离站台,大阪的街景一点点向后退去,不知道等我到东京,那个大伯寄养过来的陌生少年,会不会成为我新的“讨伐伙伴”?
电车晃晃悠悠驶出大阪市区,我妈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递过来。
“惠里,刚才赶车忘了喝水,喝点。“
我接过水拧开,其实不渴——但妈妈特意递的,不喝浪费她一片心。
贤者大人的内心自动翻译——
「旅途补给!来自眷属的珍贵赠礼!此水乃远方灵山涌出的秘泉,蕴含驱散疲劳之力,冒险途中不可多得的回复道具!」
我双手接过瓶子,郑重其事地喝了一小口。
“……怎么喝个水还一脸严肃?“我妈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水特别好喝。“
“普通的自来水啦。“
「凡人岂能理解其中的深意。」我默默在心里反驳,低头假装看窗外飞驰的景色。
铁轨两侧的民居一栋栋往后退,离大阪越来越远了。我握着水瓶,指尖抵在瓶身上,心里补了一句:「此乃新征程的第一滴甘露。待吾日后名扬天下,此瓶亦当供奉于贤者纪念馆之中。」
……好吧,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了。
但没关系,反正没人听见。
窗外的景色越跑越快,电线杆、民居、农田一排排往后倒。
明明才离开大阪没多久,我却已经开始想了——东京的房子是什么样的?大伯家的那个养子好不好相处?还有……
那个只见过几次面的小妹妹。
五岁。比我小十一岁。我妈说她刚上幼儿园,软乎乎的,见人就笑。
可我对她几乎没印象。过年的时候匆匆见一面,她躲在妈妈身后喊“姐姐好“,然后就没了。我甚至不确定她喜不喜欢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姐姐。
「要是她不喜欢我怎么办。要是她觉得我很奇怪怎么办。要是——」
我猛地刹住思绪。
不行,贤者大人是不会被这种小事困扰的。
「此乃试炼的前兆!吾即将迎来新的眷属——幼小的精灵使!虽年幼无知,然其灵魂纯净,未来必成大器!吾作为前辈,理应引导她走上正道!」
我脑子里浮现出画面:小小的妹妹穿着白色连衣裙,头顶顶着光环,手里举着一朵小花,周围飘着花瓣。
「就叫她……幼精吧。」
嗯,不错。既符合她软萌的气质,又带着一丝奇幻色彩。以后在笔记本里提到她,就用这个名字。
这样想完,胸口那股闷闷的东西好像散了一点。
电车继续往前开。东京还远着呢,但至少——我好像没那么慌了。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陌生,连电线杆的间距都变了。我知道回不去了。不是物理上的——大阪到东京也就两个多小时——是那种“回去也不会再有同样的温度“的感觉。爷爷奶奶的老房子还在,可开门进去,不会有祖母喊“惠里来吃饭“,不会有祖父在院子里修那辆破自行车。
我盯着手里的水瓶发呆。
「他们一定在异世界过得很好吧。」
脑子里自动补上画面:祖父扛着一把巨剑,祖母拿着法杖,两个人站在草原上,身后是夕阳和怪物的尸体。祖父回头喊“丫头别愣着,快来帮忙“,祖母笑着说“先把药喝了“。
……真好啊。
「我也想去那边打怪。」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怔了一下。不是真的想去。我知道。我只是……不想一个人面对接下来的东西。新城市、新学校、陌生的哥哥、还没见过的妹妹、什么都得重新来。
贤者大人也会累的。但我不能停下来。
「等吾练够了级,就去异世界找你们。」我对着窗玻璃小声说了一句,自己都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电车穿过隧道,车厢暗了一瞬,再亮起来的时候,我拧开水瓶又喝了一口。没事。还能喝药水回血呢。
电车穿过一片居民区,速度慢了下来。我正对着窗玻璃发呆,余光忽然瞥见对面座位——
一个女生。不对,不是普通的女生。她穿着一套黑白蕾丝的洛丽塔裙子,裙摆蓬蓬的,领口系着丝带,头发还卷成了精致的波浪,像从画册里走出来的洋娃娃。手里捧着一个兔子玩偶,安安静静地坐着。
「……!」
贤者大人的视网膜瞬间捕捉到了这个画面——
「此乃……精灵族的贵妇人!身着宫廷礼服,前往王都参加盛宴!那优雅的姿态,那不容侵犯的气场!此等风姿,堪比传说中的『白蔷薇骑士』!」
我差点没忍住坐直了身体。太美了。真的。那种精雕细琢的美,和我这种“披个外套就出门“的野路子完全不是一个次元的。她坐在那儿,周围的光线好像都自动给她打了柔光。
「若是能习得此种装扮之道……吾之外在形象必将焕然一新!我一边在心里疯狂脑补,一边不受控制地盯着人家看。然后那个女生察觉到了。她抬起头,和我对上了视线。那一瞬间,她脸“唰“地红了,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兔子玩偶的耳朵。
「……糟了。」「吾之凝视过于灼热,惊扰了精灵贵妇!此乃失礼!此乃大罪!贤者大人竟在公共场合对淑女行注目礼,成何体统!」
我慌忙移开视线,假装看窗外。但窗外除了电线杆什么都没有。
“惠里?“我妈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了然地点点头,“哦,是萝莉塔呀。现在年轻人流行的打扮呢。“
她顿了顿,转头看我,语气试探:“……你要是喜欢,妈妈也给你买一套?网上有同款的,不撞衫的那种。“
「!」我猛地转回头。买?给我?脑子里瞬间闪过画面——我穿着蓬蓬裙、系着丝带、手里拿着魔法杖,站在镜子前……
「不。不行。绝对不行。」
「吾乃贤者,不是公主。贤者的装束应当是便于行动的袍子,不是这种限制机动性的礼服!况且——」
我想象了一下自己穿洛丽塔的样子。……大概会像个偷穿了妈妈衣服的小学生。“不用了。“我摇头,语气故作淡定,“我穿正常的衣服就好。“
“真的?不后悔?挺可爱的——“
“真的不用。“我斩钉截铁,“那个风格不适合我。“
「吾之道路与彼不同。彼追求的是宫廷之美,吾追求的是实战之便。道不同,不相为谋。」
但其实……心里那句没说出来的话是:
「……好羡慕啊。」
那个穿洛丽塔的女生在前一站下车了。临走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很轻地笑了一下,抱着兔子玩偶消失在站台人流里。
「精灵贵妇已离去……王都盛宴,就此散席。」
我有点怅然地坐回去。下一站,我妈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
“到了,惠里。下车。“
我拎着行李跟着她往外走。出站的时候人流挤了一下,我差点被撞倒,稳住后才发现——肚子在叫。很轻,但在安静的车厢里足够尴尬。
“……饿了?“我妈听到了,低头看我。
“没有。“我嘴硬。
“还说没有。“她笑了,“你从小一紧张就饿。刚才在车上魂不守舍的,我就知道。“
出站口外,站前广场飘着一股熟悉的香味——热汤、葱油、酱油。我抬头一看,广场边上支着一个小小的荞麦面摊,白汽从大锅里往上冒,几个上班族站在那儿端着碗吃,呼噜呼噜的。
“要去吃一碗吗?“我妈指了指那个摊子,“虽然得站着吃……“
我盯着那个面摊。汤面上撒着葱花,热气腾腾。站着吃,不体面,不像贤者该有的姿态——贤者应该在篝火旁端坐,用银质餐具进食,旁边还有吟游诗人伴奏。
「但是……那个香味……」胃又叫了一声。更大了。
「……凡人之躯,确实需要补给。」我咽了口唾沫,故作矜持:“……那就吃一碗吧。反正站着吃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知道你饿了。“我妈笑着走过去,跟老板点了两碗。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我一脸。我低头看着那碗朴素的荞麦面——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仪式感,就是一碗面,汤清,面韧,葱花碧绿。
我拿起筷子。
「旅途补给,第二阶段。」第一口下去,暖意从喉咙一路滚到胃里。
「……好香。」不是什么秘泉,不是什么回复药水。就是一碗荞麦面。站着吃的。三分钟吃完的那种。但我突然觉得没那么慌了。
东京还在前面,新家还在前面,陌生的妹妹和养子还在前面。但至少现在——胃是暖的,妈妈在旁边,面还挺好吃。
“好吃了吗?“我妈问。
“嗯。“我点头,吸溜了一口面,“比想象的好吃。“
「凡人的智慧……不可小觑。」
我一边吸溜面条,一边偷瞄那个煮面的老板大叔。
他长得特别壮——胳膊比我大腿还粗,手臂上青筋鼓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袖口卷到手肘。他一只手端着大锅往碗里倒汤,另一只手麻利地捞面、撒葱、码配料,动作又快又稳,整个过程像流水线一样精准。
「……!」贤者大人的脑内自动翻译启动了——
「此乃……『锻冶屋』!」
「身负巨力,双臂如钢铁锻造而成,平日里打造神兵利器,今日因怜悯旅人之饥肠,特开临时食堂以救济世人!那粗壮的手臂,不知锻造过多少传世名剑!那额头的汗水,皆是锤炼万物的证明!」
我盯着他往下一个碗里加汤的动作。
「他此刻虽在煮面,然其心仍系于熔炉之中!待吾日后铸成神器,必当以此人之名命名——『锻冶屋之刃』!」
“……惠里?“我妈戳了戳我,“面要凉了,赶紧吃。“
“哦。“我回过神,低头扒了一口面。
「锻冶屋大人辛苦了。」我在心里默默致意,「此面虽朴素,然灌注了您的力量,必能回复我等冒险所需之体力。」
大叔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编进了一个十六岁少女的异世界史诗里,还在那儿埋头煮面,偶尔抬头吆喝一句“下一位——“。
……挺好的。至少在他的世界观里,他只是个卖面的。而在我的世界观里,他是拯救旅人的无名英雄。
「各人有各人的道。」我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