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我妈擦了擦手，看了看站牌：“走吧，大伯车应该到了。“我点点头，拎起行李跟上去。
站前停车场停着一辆白色的家用轿车，大伯站在车边等我们，看到我们就笑着挥手。副驾驶坐着一个女人——大伯母，我只在过年视频里见过几次，真人比屏幕里瘦一些。
“惠里来啦！路上辛苦了！“大伯走过来帮我拎行李，笑容很热情。
我礼貌地鞠了个躬：“打扰了。“后座上，两个小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
一个是五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脸圆圆的，眼睛很大。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缩回了车里，躲到前座的缝隙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偷偷瞄我。
「……幼精的登场，竟如此羞怯。」
另一个是男生，大概跟我差不多大，短发，皮肤晒得有点黑，穿着运动服，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他倒是大大方方地跟我打招呼：“你就是惠里吧！我是彻太，以后请多关照！“
「……此乃『太阳骑士』？光芒过于耀眼，令人难以直视。」
“啊……你好。“我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坐进车里，惠美还是缩在角落里，抱着一个小猫玩偶，死死贴着车门，仿佛我是什么可怕的怪物。
「吾之气质……竟令幼精如此畏惧？」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普通T恤、牛仔裤、马尾辫，怎么看都是普通女高。难道是贤者大人的气场太强了，幼崽本能感应到了？
“惠美，叫姐姐。“大伯母转过头哄她。
惠美把脸埋进兔子玩偶里，闷闷地发出一个音节：“……姐。“
“哎！好孩子！“大伯母高兴地转回来。
彻太坐在副驾驶旁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容灿烂：“惠里好久不见了，上回见你的时候还是新年的时候……”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有点儿不好意思的说：“你转去哪所学校？该不会跟我一个学校吧？那咱们就是校友了！啊对了你喜欢篮球吗？我们社团最近在招经理——“
「……此人话好多。」
“彻太，别一直问，让惠里歇会儿。“大伯笑着打断了他。
“哦哦，抱歉抱歉！“彻太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就是有点兴奋，家里终于有同龄人了嘛！“
车子发动了。窗外东京的街景一点点展开——比大阪更规整，更冷，更……陌生。
我偷偷瞄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惠美。她还在偷看我，但被我发现后就立刻把头扭开了。
「……看来建立眷属关系，尚需时日。」
车子停在一家韩式烤肉店门口。大伯说特意订了包间，给惠里接风。
“来来来，坐坐！“大伯母拉开椅子招呼我，“惠里吃牛肉吗？不吃的话还有猪肉和鸡肉——“
“吃的。“我点点头，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惠美被抱到儿童椅上，还是缩着，两只小手抓着兔子玩偶的耳朵，眼睛时不时往我这边瞟一下。
彻太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笑嘻嘻地拿起菜单：“我来点我来点！我知道这家哪款肉最好！“
大伯和大伯母坐在另一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成年人之间“事情要说开了“的眼神。
“惠里啊，“大伯清了清嗓子，表情有点不好意思，“有件事得提前跟你说一声。“
我夹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莫非……是驱逐令？刚到就要被赶出家门？不对，贤者大人尚未完成修行——」
“是这样的，“大伯母接过话，语气尽量轻松，“我和你大伯下个月要去海外工作，大概……半年左右。“
“半年？“我愣了一下。“嗯，公司外派，迪拜那边。“大伯挠了挠头，“本来想等你安顿下来再说的，但想着早点告诉你比较好。“「迪拜……沙漠之城……传闻中黄金遍地的试炼之地……」
“所以这段时间，“大伯母看着我，语气里带着歉意，“家里就你和彻太，还有惠美三个人住。你妈妈那边我们也商量过了，她说你从小就独立，能照顾好自己和妹妹。“
我脑子里转了一圈。也就是说——我、一个笨蛋、一个五岁幼精，三个人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半年。
「……三人小队，正式结成。」
“没问题的。“我点点头，“我会照顾好惠美。“
“真的？太好了！“大伯母松了口气，眼眶有点红，“我就知道惠里最懂事——彻太这孩子吧，人是好人，就是……“
“就是笨了点！“彻太自己接话，笑得一脸坦荡，“放心啦爸妈！我会帮忙的！打扫卫生、倒垃圾、买东西我都会！“
大伯母哭笑不得：“你上次帮忙做饭把锅烧穿了。“
“那是意外！火候没掌握好！“「……太阳骑士的战斗力，竟连厨房都无法征服。」
服务员开始上菜了。一盘盘鲜红的肉片摆上来，滋滋冒油。惠美看到肉，眼睛亮了一下，小手伸向盘子——然后又缩回来了，偷偷看我。
“惠美，想吃什么自己夹。“我说。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小叉子，叉了一片五花肉，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
「！！」
「幼精开口了！她叫我姐姐了！眷属关系+1！」
我强压住内心的狂喜，面不改色地夹了一片牛肉：“不客气。“烤肉的烟气升起来，包间里暖烘烘的。大伯倒了啤酒，大伯母倒了果汁，彻太举着杯子大声说：“那我提议，欢迎惠里加入我们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我重复了一遍，碰了碰杯子。
玻璃相撞的声音清脆。外面的东京天色渐暗，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新城市、新家人、新生活——虽然还有点陌生，还有点慌，但至少此刻，胃是暖的，身边是有人的。
「此番修行，似乎……不会太孤单。」大伯父的车在公寓楼下停稳，帮我们把行李搬下来就走了，说还要回去收拾行李准备出发。电梯上楼，钥匙开门。
“我回来了——“我妈一边换鞋一边喊，语气听起来没什么不对，但贤者大人的直觉告诉我，她已经在酝酿了。
“我回来了。“我跟着换鞋。惠美光着脚就往客厅跑，直奔沙发——那里摆着她的玩偶和一堆彩色画笔。
我拎着行李箱走进去，打量了一下这个新家。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日式装修，浅木色地板，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我妈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
“真是的。“她叹了口气，把水瓶往台面上一放，“那么重要的送别会，把我们娘几个扔这儿就走了。好歹一起吃个饭吧？“
「凡人之间的社交礼仪，竟如此脆弱。」
“爸爸说他有重要会议。“我换好鞋，把行李箱靠墙放好。
“重要会议？“我妈挑眉，“什么重要会议能比送亲哥出国还重要？“
“他说前两天已经跟大伯单独吃过晚饭了。“
“……哈。“我妈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走到客厅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又放下，“前两天吃过了就不来了是吧？说得真轻巧。合着我们娘仨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他倒好，跑去'开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借口。“「『借口』二字，从凡人口中吐出，杀伤力堪比禁咒。」
惠美在沙发上摆弄画笔，似乎没听进去，但我能感觉到她小小的耳朵竖着。“算了。“我妈站起来，往厨房走，“反正他也没帮上什么忙。惠里，你先收拾一下，我去给惠美找颜料——她不是说想画画吗？家里应该有水彩。“
她打开柜子翻了翻，又关上，嘴里还在嘟囔：“自己亲哥出国半年，连顿饭都不陪。什么会议……骗鬼呢。“
「眷属之间的羁绊，竟如此淡薄。还是吾等异世界冒险者的情谊更为纯粹——至少队友不会在出发前夜跑去开会。」
我拎着行李箱往分配给我的房间走，路过厨房时，我妈还在翻柜子，背影看起来有点疲惫，但语气已经平静了一些。
“找到了！“她举起一盒水彩，“还好没扔。惠美！来画画啦！“
小孩子的注意力果然好转移，惠美“噔噔噔“跑过去，被抱到餐桌边，颜料盒打开，小刷子递到手里。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行李箱摊在地上，衣服还没拿出来，但我已经觉得——
这个家，好像还行。虽然有个缺席的父亲，一个嘴上抱怨但手脚不停的母亲，一个害羞的幼精，还有一个笨蛋太阳骑士。
「冒险者公会虽简陋，然同伴尚可依靠。」
我打开行李箱，先把那个手绘笔记本拿了出来，放在书桌正中央。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妈翻柜子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又来了。」这事她早上在医院门口就叨唠过一遍。当时说的是“你爸那工作狂，连出院都不来接“。现在换了个由头，继续叨唠第二轮。
“是啊。“我走过去，顺手帮她把最上层柜子里那盒水彩拿下来递过去，“真是的，明明说好一起吃饭的。“
“对吧！“我妈接过水彩，像是找到了同盟军，语气立刻上了一个台阶，“我就说嘛！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
“团结。“我接话，“而且大伯都出国半年呢。“
「吾乃贤者，不是调解员。凡人夫妻之间的恩怨，与我何干？然身为眷属之首，不得不维持阵营和谐……烦死了。」
我转身往房间走，背后传来我妈继续跟惠美说话的声音——已经从“爸爸不好“无缝切换到“惠美想画什么呀，妈妈陪你画小兔子好不好“。
「……凡人的情绪切换，竟如此丝滑。」
我关上门，终于清静了。行李箱摊在地上，衣服还没拿出来。我坐在床沿，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墙壁是米白色的，窗帘是浅灰的，阳台外面是东京的夜景，远处的灯光像散落的星屑。
「此乃前线基地。虽简陋，但足以作为据点。」
贤者大人做事，向来有条不紊。只是……
「为什么我得替父亲收拾烂摊子？为什么我得顺着母亲的话说？为什么凡人之间的争端，需要我这个异世界归来的贤者来调解？」
「我明明是来修行的，不是来当家庭协调员的。」我把手里的T恤抖开，叠好，塞进抽屉。
「算了。凡人自有凡人的烦恼。待吾日后名扬天下，这些鸡毛蒜皮自会烟消云散。」
衣服归衣服，书本归书本，文具归文具。抽屉里的东西按类别码好，桌面上只留笔记本和笔筒，连枕头都拍得没有一丝褶皱。
我后退两步，端详着自己的房间。
「完美。」贤者大人的据点，岂能有半分凌乱？每一寸空间皆需服务于修行与创作——书桌朝东，晨光可照；衣柜靠墙，取物便利；床铺平整，入睡时方能心神安宁。
「凡人或许不懂，但秩序即是力量。」我满意地点点头，在床沿坐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T恤皱巴巴的，牛仔裤膝盖处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马尾辫也有点散了——早上绑的，坐了一路电车，早就松了。
「……无所谓。」贤者大人的仪容，自有其不拘小节之处。真正的强者，不需要靠外表取悦他人。邋遢与否，乃心境之体现，非皮囊所能定义。
「况且——」我打了个哈欠，「旅途劳顿，暂且休整。明日再整顿仪容不迟。」
新房间、新床、新气味。被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不算难闻。
「此据点，尚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