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室靠墙立着一整排旧书橱，书脊泛黄错落，透着一股年久失修的霉味。我百无聊赖地抬手，随手抽出一本薄册，封面简简单单印着《文鸟》二字，扉页落款：夏目漱石。
「夏目？听过。」
「算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翻开读下去，起初还行——买鸟、养鸟、听鸟叫，岁月静好。然后……鸟死了。
「……」
「等等。」
「这人就……眼睁睁看着它死的？」
「买了鸟，往笼子里一扔，自己埋头写东西，佣人也忘了喂水，然后鸟就……没了？」
「然后他还骂佣人？」
「……哈？」
「异世界但凡有人驯养飞行系魔兽，那都是早晚喂食、定期梳理羽毛，生病了还得请高阶治疗师，简直当祖宗供着。你这儿倒好，养着养着就养没了，还怪别人？」
我盯着书页上描写文鸟尸体那段，沉默片刻。
「……可怜的小东西。」
「死在这种人手里，不如早点解脱。」
「魂归异界吧，那边伙食好，还没人关你笼子。」
“木下同学。”
星野的声音冷不丁从旁边冒出来。我抬起头，只见他抱着一摞浅米色软皮笔记本，手里还捏着几支笔——等等，那笔上……是猫？
「……」
「……粉色猫？」
「……还带碎花？」
他把本子推到我面前，把笔搁上去：“文学部的小习惯——读完写两句感想就行，不用长，几句就好。下次可以拿来聊。”
“谢谢。”我面无表情地接过，甚至没让嘴角抽动一下。
他走了。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东西。
「笔记本……还行，素净，不丢人。」
「笔……」
「……」
「本贤者曾执掌魔导圣殿千年，批阅文书用的是镶嵌龙晶的法杖笔，哪怕退隐，用的也是秘银打造的羽毛笔。」
「如今要用……粉色小猫圆珠笔？」
「……」
「……忍了。」
「等安定下来，第一件事就是买支正常的笔。最好是黑色的。」
我翻开空白本子，握着那只粉猫，深吸一口气，落笔。
笼中鸟，死因：饲主太忙。评语：下辈子投胎找个靠谱的。
写完我自己愣了一下。
「……」
「是不是写得太直白了？」
「算了，反正没人看。」
合上本子，我把《文鸟》放回桌面，安静坐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翻开这页。」
「最好别太快。」
「……毕竟用粉色小猫笔写出来的东西，若是传出去，有损本贤者千年的威严。」
不知过了多久，活动室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我正盯着笔记本上那行字发呆，头顶突然落下一片阴影。
“木下同学，读后感写好了吗？”月光学长的声音从正上方传来，我握着那支粉色小猫笔的手猛地一僵。
「糟了。」
「光顾着吐槽，忘了时间。」
“啊，抱歉，学长。我只是随便写了两句。”我面不改色地抬起头，试图用身体挡住笔记本，但显然已经晚了。
月光学长微微倾身，目光已经落在了那页浅米色的信纸上。
空气突然安静了。我甚至能听到他呼吸停滞了半秒的声音。
他的视线在“笼中鸟，死因：饲主太忙”上停留了三秒，又缓缓下移，落在了“评语：下辈子投胎找个靠谱的”上。最后，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了那行字旁边——一个用粉色圆珠笔画的、极其敷衍的、仿佛随时会咽气的小猫头。
「完了。」
「本贤者千年的威严，今日算是彻底交代在这所高中了。」
我面无表情地端坐着，内心已经开始疯狂盘算：如果现在立刻施展失忆术，需要消耗多少魔力？或者干脆制造一场微型魔爆，把整个文学部活动室连同这本笔记一起从物理层面上抹除？
就在我认真思考毁灭世界的可行性时，星野学长突然轻咳了一声。
“咳……”他直起身，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某种我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光芒。
“木下同学。”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带着一种诡异的认真，“你的切入点……非常特别。”
「……哈？」“大多数人在读《文鸟》时，都会感叹夏目漱石笔下的现代性孤独，或是人与鸟之间无法跨越的沟通壁垒。”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个敷衍的小猫头，“但你是第一个，从‘饲养员失职’和‘动物福利’的角度，对主人公进行如此……一针见血的批判的。”
「……」
「不是，学长，你听我解释，我真的只是在吐槽他养鸟不如养魔兽……」
“而且，”他微微弯下腰，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下辈子投胎找个靠谱的’……这句评语，虽然通俗，但确实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表达那种对脆弱生命的悲悯。”
「……」
「……」
「……不是，学长，你清醒一点！这真的只是一句大白话啊！！」
他站直身体，将那本笔记本轻轻推回我面前，用一种近乎赞许的语气说道：“很好。下次部活，希望你能和大家分享一下你的‘异世界……啊不，独特’的阅读视角。”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看起来竟然比平时还要轻快几分。我低头看着桌上的笔记本，又看了看手里的粉色小猫笔。
「……」
「他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奇怪的话？」
「而且，他好像……还挺高兴的？」
「……算了，不管了。」
「只要他没看出本贤者的真实身份，一切都好说。」
「至于文学部的读后感……」
我深吸一口气，在笔记本的下一行，用粉色小猫笔郑重地写下：【下次绝不用这支笔写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