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结束后，林夕坚持要亲自送我回学校。我原本想拒绝，毕竟已经快晚上十一点，更何况她明天还有会。
但她站在公司楼下，看着我说：
“哥哥今天很辛苦了，我想送送哥哥。”
我看着她眼下那点淡淡的疲惫，终究还是没拒绝。
车开得很稳，城市的霓虹从车窗外一盏盏地滑过去。我坐在副驾驶，身上的妆已经卸掉，假发也摘了，终于恢复成普通大学生林言。
但我的手机还在震。
周浩发来十几条消息。
【兄弟，你直播了？】
【不对，是你姐姐直播了？】
【我靠兄弟你居然真会伪音？】
【林言，你实话交代你还有啥技能包？】
【有一说一现在宿舍全炸了。】
【陈启说他的人生观受到了冲击。】
【李牧说兄弟你好香。】
【喂喂你别装死啊。】
我看完，默默把手机调成静音。
林夕瞥了一眼。
“周浩？”
“这你都能猜到。”
“毕竟老哥你也没几个会半夜发消息地朋友了。“
“请不要这么轻松的说出这种悲伤的事实。“
“所以他知道多少了？”
“差不多全部？”
“那老哥要灭口吗？”
“法治社会。”
“那我给他签保密协议？违约金写多少合适？”
“你别吓他。”
妹妹有点遗憾。
“哦。”
我看着她。
“你刚真的在考虑？”
“只是合理保护哥哥隐私。”
“请别把资本游戏的套路用在我舍友身上。”
妹妹乖乖点头。
“好。”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忽然问：
“今天的数据，对你公司有用吗？”
妹妹握着方向盘的手轻轻一顿。
“哥哥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回答我。”
她沉默片刻。
“有。”
“多有用？”
她没有立刻用玩笑糊弄过去。
而是认真解释：
“账号的数据可以验证新推荐模型的冷启动能力。直播间互动数据，可以用来优化实时内容识别和弹幕情绪分析。如果后面接入公司的AI剪辑工具和虚拟形象产品，也能形成一个很好的展示案例。”
我听得半懂不懂，但我抓住了重点。
“所以这号不只是胡闹。”
林夕轻声说：
“一开始是。”
“后来不是了？”
“后来发现，它真的有价值。”
她顿了顿。
“但是哥哥不喜欢的话，我不会继续。”
我看着前方的路灯，没有马上说话。其实今晚直播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是被她拖上贼船的。虽然嘴上是答应了，但心里多少还是觉得荒唐。一个计算机系的普通男大学生，晚上跑到妹妹公司，穿着女装开直播。拜托欸，这件事无论怎么想都超离谱的号好嘛。
可当我看到后台数据时，想法忽然变了。如果它真的能赚钱，真的能帮她公司测试产品，真的能成为她公司推广的一部分的话…
这些年，我总觉得自己一直在被她照顾：学费是她出的，生活费是她给的，房租、电脑、手机、衣服，甚至我偶尔嘴馋想吃点贵的，也是她笑眯眯地买单。其实周浩说的一点没错，从外人的角度看我完完全全就是被包养的。
那时每当我心生愧疚之时，她总说：
“哥哥只要好好上大学就好。”
我也一直照做，可照做不代表心里没有负担。我不是不接受她的好，我只是偶尔会想。她十五岁就开始赚钱养家，而我却一直被她挡在风雨后面。
这公平吗？
我明明是哥哥。可好像总是我在心安理得的接受她的保护。现在突然有一件事，虽然方式离谱得让我头疼，但它居然能让我帮上她，哪怕只是帮一点点。我忽然就没办法继续把它当成单纯的恶作剧。
“林夕。”
“嗯？”
“如果继续做这个账号，对你公司有帮助吗？”
她看了我一眼。
“咋了？”
“你老实说。”
车速慢了下来，她把车停在路边的加油站。
车厢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她轻轻点头。
“有。”
我看着她。
“那就继续。”
林夕怔住。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笑，也没有立刻撒娇，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哥哥说什么？”
“我说继续。”
我挠了挠脸颊，别开脸。
“但有条件。”
她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哥哥说。”
“第一，所有视频我亲自审核。”
“嗯。”
“第二，直播不能露脸。”
“嗯嗯。”
“第三，不能影响我上课。”
“嗯嗯嗯。”
“第四，不能暴露学校和真实身份。”
“那必须的。”
“第五，不许拿我做奇怪营销。”
“什么算奇怪？”
我看向她。
她立刻改口：
“我知道了。”
“第六。”
我停顿了一下，又把脸转了回来看向她。
“你不许熬夜剪视频，不许因为账号数据不睡觉。”
林夕愣了愣。
“哥哥。”
“这个最最最重要的。”
她低头看着方向盘。
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我继续说：
“还有，收益算清楚。该是我的就是我的，该是公司的就是公司的。别老想着什么都给我。”
妹妹抬头看我，看的我有点不自在。
“我不是跟你客气。只是这个账号如果真的要做，就按正常项目来。你是CEO，我……我姑且算是个兼职员工。咱得公私分明”
说到这里，我自己都觉得荒唐。白天上课，晚上在自己亲妹妹的公司兼职做女主播。这种履历写进简历里，大概直接能给HR的大脑干宕机。
林夕却认真地点头。
“那我让秘书给哥哥拟合同。”
我嘴角一抽。
“倒也不用这么正式。”
“要的。”
她语气很认真。
“哥哥说按正常项目来。那就按正常项目来。账号收益、肖像授权、直播分成、商务合作，都要写清楚。”
“你来真的？”
“嗯。”
她看着我。
“因为这是哥哥第一次主动说想在公司的事情上帮我。”
我怔了一下。
“我只是有这个自知之明罢了，毕竟我平时确实帮不上啥忙就是了。”
车里又安静下来。
林夕低下头，声音轻了很多。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赚很多钱，哥哥就不用辛苦。哥哥可以安心读书，安心生活，想做什么都可以。可是啊，我好像忘了。”
她顿了顿。
“お兄ちゃん（哥哥）也会想保护他最亲爱的いもうと（妹妹）。”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我看着她，眼眶不自觉地湿润了。她明明已经是外人眼里无所不能的林总，可现在坐在车里，说这句话的时候，却像很多年前那个倔强的小姑娘。那个明明很怕，却咬着牙说“赚钱交给我”的小夕。
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
“知道就好。”
她抬头看我，眼睛微微发亮。
我移开视线。
“但你也别太自我感动了。我不是为了你。”
妹妹弯了弯眼睛。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钱。”
“嗯。”
她笑着点头。
“哥哥最会赚钱了。”
“……”
她现在真的很会顺着我说。
车重新启动。
引擎的轰鸣声中，我隐约听到林夕那声若蚊蝇的嘀咕声：
“欧尼酱真是个死傲娇。”
到学校门口时，已经快十一点半。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林夕忽然叫住我。
“哥哥。”
“嗯？”
“以后账号怎么更新，可以听哥哥的吗？”
我白了她一眼。
“你本来就该听我的。”
她笑。
“那哥哥想发什么？”
“正常一点的。”
“比如？”
“日常可以，但不能暴露身份。”
“嗯。”
“cos可以，但衣服要我选。”
“嗯嗯。”
“直播可以少量，差不多一周一次，不能天天播。”
“嗯嗯嗯。”
“还有，不许用小号带节奏。”
她摇的跟拨浪鼓似地脑袋突然一僵。
我冷冷笑道。
“怎的，被我说中了？”
“我这叫测试用户反馈。”
“你的小号叫什么？”
她移开视线。
我眯起眼。
“说。”
妹妹小声道：
“姐姐天下第一可爱。”
我：“……”
“还有呢？”
“哥哥最宠小夕。”
我：“……”
“还有吗？”
她低头。
“想被姐姐摸头。”
“林夕！”
她立刻捂住耳朵。
“哥哥我错了！”
我气得头疼。
“全部注销。”
“不要。”
“注销。”
“那是我辛苦养起来的小号。”
“你还养号？”
“运营需要。”
“林夕。”
她小声讨价还价：
“留一个好不好？”
“不好。”
“哥哥。”
“撒娇没用。”
她抬头看我。
眼睛可怜巴巴。
“真的没用吗？”
我沉默两秒。
然后别开脸。
“最多留一个。”
妹妹立刻笑了。
“哥哥最好了。”
我闭了闭眼。完了，我又败给她了。
回到宿舍后，三个人齐刷刷看向我。周浩坐在椅子上，陈启趴在床沿，李牧抱着笔记本。他们表情严肃得像纽伦堡审判现场。
我随手带上门。
“干什么？”
周浩率先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
“林言。”
“嗯？”
“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解释什么？”
陈启举起手机。屏幕上是直播切片，正好是我用伪音说“晚上好”的那一秒。语毕，宿舍里重新陷入诡异的安静。
李牧慢慢开口：
“不是兄…呃…不对…姐妹？你这声音，真有点离谱吧。”
周浩补充：
“把‘有点’去了，是非常离谱。”
陈启认真问：
“你真的不是隐藏多年的声优？”
我面无表情。
“不是。”
周浩：
“那你为什么这么会？”
我沉默了一下。
见他们三个人都直直的看着我，我犹如了片刻，还是说：
“我妹教的。”
宿舍又双安静。
周浩捂住脸。
“合理。”
我坐下。
“这件事不要外传。”
周浩立刻点头。
“放心。”
陈启也点头。
“我们懂。”
李牧想了想。
“那账号以后还播吗？”
我看向他。
他立刻解释：
“我不是想看。我只是从职业规划角度关心你。”
周浩凑过来。
“对啊，兄弟。你这账号今晚都九十多万粉了，破百万只是时间问题。你要真运营起来，以后说不定比我们毕业正常找工作赚得多多了。”
他说得很随意，但我心里却动了一下，因为这也是我刚刚在车上想过的问题。如果这个账号真的能做下去，如果它真的能赚钱，能帮林夕公司推广产品，那我是不是也能靠自己承担一些东西？哪怕是以一种方式奇怪。但顺应环境何尝不是一种能力呢？
我沉默片刻。
“以后可能还会偶尔做吧。”
三个人同时睁大眼。
周浩第一个反应过来。
“卧槽。”
“那我们宿舍岂不是要出百万粉博主了？”
陈启幽幽道：
“严格来说，是百万粉姐姐。”
我拿起桌上的书。
三个人立刻闭嘴。
过了一会儿，周浩小声说：
“林言。”
“又怎么？”
“说真的，如果你不舒服，别勉强。”
我动作一顿。
周浩挠了挠头。
“虽然我们平时开玩笑，但这事毕竟挺特殊的。你要是只是被你妹哄着做，不想做就别做。”
陈启点头。
“对。”
李牧也说：
“赚钱方式很多，没必要这么为难自己。”
我看了他们一眼，心里忽然有点暖。这几个家伙平时不靠谱，关键时候倒还像个人。
我放下书。
“我知道，况且我也不是单纯被她哄。”
周浩一愣。
我看着桌面。
“这事对她公司有帮助。我多少也想帮她一点。”
周浩看了我半天，忽然叹气。
“完了。”
我皱眉。
“什么完了？”
“你是不是被拿捏了？。”
“你是自愿把自己送过去让她拿捏。”
我：“……”
陈启补刀：
“这叫双向奔赴。”
李牧点头：
“学术上可以称为稳定互宠结构。”
我拿起书砸过去，三个人笑作一团。
晚上十二点。我洗漱完，躺在床上，手机又震了一下。林夕发来一份电子合同截图。
标题：
【“姐姐今天也很可爱”账号合作协议】
我点开看了一眼。
甲方：星穹智能科技有限公司。
乙方：林言。
岗位描述：账号内容合作创作者。
我看到这行字，差点笑出来。继续往下翻，收益分成写得很清楚，隐私保护写得很严，而且把停止权写在最前面。
其中有一条：
【乙方有权在任何不适情况下立即终止拍摄或直播，甲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强迫乙方继续参与。】
我盯着那条看了很久。然后给她回：
【写得还挺正规。】
她秒回：
【当然。】
【哥哥是最重要合作伙伴。】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
【也是最重要的人。】
我看着那句话，心口像是被轻轻烫了一下。
我回：
【少搁着肉麻。】
【哦，好吧】
【早点睡。】
【哥哥也是。】
我放下手机。
宿舍里已经安静下来。窗外夜色很深，校园里偶尔传来晚归学生的脚步声。我闭上眼，脑子里却还在回放今晚直播间的弹幕、后台数据，还有林夕在车里低声说的那句：
“哥哥也会想保护我。”
是啊，我也会。虽然我现在能做的事情很有限，虽然方式奇怪，虽然明天醒来后，可能又要面对周浩那张欠揍的脸，以及不知道会变异成什么样的学校论坛。
但至少从今天开始。我能做一个不只是被她保护的人。我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站到她身边。
手机最后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林夕发来一张图片，是账号后台截图。
粉丝数：1000000
下面还有她发来的消息。
【哥哥。】
【我们破百万了。】
我盯着那串数字，沉默了许久。
最后只回了一句：
【睡吧】
【好。】
隔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哥哥晚安。】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