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我对林夕的了解还是太浅了。她说“没有想很多”的意思，通常不是没有想，而是已经把方案、流程、备用方案、风险预案、事故处理预案全都想完了，只差我点头。
晚上八点，寿喜烧店里。我坐在林夕对面，看着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文件不厚，但标题非常刺眼。
【“姐姐今天也很可爱”账号的首次直播方案】
我盯着标题陷入了沉默。
林夕坐得端端正正，表情很乖，看起来就像一个认真完成作业，等着哥哥夸奖的小学生。
我盯着那份方案看了半天。
“林夕。”
“嗯？”
“你不是说你没想？”
“我说的原话是没有想很多。”
“这叫没有想很多？”
她低头看了一眼文件。
“这只是初版草稿。”
“……”
我把筷子放下。
“删掉。”
“哥哥还没看。”
“不用看。”
“可是市场部说，现在账号热度最高，趁热做一场直播，转粉率会很好。”
“那是市场部想做。”
“我也想。”
“那更不行了。”
妹妹立刻低头。
“哦。”
她答应得太快，快到我反而警觉。
“你真不做了？”
“哥哥不喜欢就不做。”
她声音很轻。
“反正只是一个账号。”
我看着她低头夹菜的失落样子，忽然有点说不出话。她又来了，明明心里想得要命，却偏偏装得很懂事。就像小时候，她想吃橱窗里的小蛋糕，却拉着我的袖子说“哥哥我们回家吧”。那时候我真的很想咬咬牙给他买下来，但是想到我们捉襟见肘的生活费，我也只能假装没看见她频频回头的眼神。
后来，约莫是三四个月之后，我用攒了很久的生活费，给她买了一个。她抱着蛋糕盒，开心得像拥有了全世界。
现在也是这样，她明明很想做这个账号。不是单纯为了流量，而是因为这个账号里，有她眼中的我。她想让别人知道，哥哥很好。可只要我说不，她就会立刻缩回去。
像是怕我真的讨厌她。
我叹了口气。
“方案给我。”
妹妹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却又马上压住激动心情，装作不在乎的问道，
“哥哥想看？”
“我只是看。”
“嗯嗯。”
她立刻把文件推过来。我翻开第一页，直播形式写得很详细。半露脸，不暴露真实姓名，不暴露学校，不回答私人问题，不展示过于清晰的正脸。
直播地点：星穹智能内部小型摄影棚
工作人员：妹妹、秘书、摄影师一名、技术人员两名
直播内容：聊天、试穿几件普通cos服、示AI剪辑小工具、互动抽奖
我看着看着，眉头慢慢松了一点。至少确认了她不是完全胡来。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直播收益归林言个人所有。】
我抬头看她。
“这是什么？”
妹妹眨眨眼。
“哥哥的辛苦费。”
“我不需要。”
“需要。”
“林夕，我真的……”
“哥哥，这是你自己的钱。”
她突然间用无比认真地看着我，随即她又低头戳了戳杯子边缘。
我怔了一下，一时语塞。
“以前都是我给哥哥生活费。”
“但是这次，是哥哥自己赚的。”
“虽然方式有点奇怪。”
她顿了顿，小声补充：
“但是哥哥很厉害。”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非要把收益写得这么清楚。她知道我心里一直有负担，知道我不是真的心安理得接受她的照顾。所以她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你不是被我养着。你也可以凭自己得到东西，哪怕这个“凭自己”的方式，是穿着裙子开直播。
我揉了揉眉心，沉默良久，终是开口道：
“多少钱？”
妹妹立刻坐直，指着合同上的分成部分。
“第一场平台预估收益，加商务预热和打赏分成，保底一万。”
我沉默了。
“多少？”
“保底一万。”
“……”
“如果数据好，可能更多。”
“……”
见我没说话，妹妹小心翼翼地问：
“哥哥？”
我面无表情地把文件合上。
“我不是为了钱。”
妹妹点头。
“嗯，我知道的。”
“我只是为了防止你乱来。”
“嗯嗯。”
“而且我得亲自看着这个账号运营。”
“哥哥说得对。”
她乖得不像话。
我盯着她。
“你是不是在笑？”
“没有。”
“抬头。”
她抬头，嘴角压得很努力，但眼睛已经弯了。
“林夕。”
“嗯？”
“直播可以。”
那一刻她眼睛彻底亮了。
但我立刻补充：
“但有条件。”
“哥哥您请说。”
“第一，不露脸。”
“一定。”
“第二，不回答私人问题。”
“那是当然的。”
“第三，不许叫我姐姐叫得太自然。”
妹妹迟疑。
我看着她。
她小声说：
“可是这是账号的人设欸。”
“林夕！”
“好，好，保证不太自然。”
“……”
“第四，所有服装都必须由我亲自审核。”
妹妹有点遗憾。
“哥哥真的不试那套魔法少女裙吗？”
“不试。”
“那流萤的春日手信JK呢。”
“不试。”
“还有橘雪莉披风。”
“不试。”
“お願い（求求了），哥哥穿侦探风的披风一定很好看。”
“絶対にダメ（绝对不行）！”
她立刻闭嘴。
我继续说：
“第五，如果我觉得不舒服，随时停止。”
妹妹这次没有开玩笑，她认真点头。
“好。”
“哥哥不想播的话，现在也可以取消。”
我看着她难得认真的样子，心里的最后一点犹豫也散了。她是真的会尊重我的底线，只是她平时太会得寸进尺，以至于我经常忘了这一点。
我重新拿起筷子。
“吃饭。”
妹妹的手顿了一下，牛肉从筷子中间掉了下来。
“哥哥答应了？”
“嗯。”
她看着我，过了两秒，忽然笑了起来。
“哥哥最好了，最喜欢哥哥了。”
我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她碗里。
“少在我这献殷勤。”
“明明是真心话的说。”
“吃饭。”
“哦，好。”
她低头吃肉，吃了两口，又偷偷看我。
我被她看得无奈。
“又怎么了老妹？”
“哥哥。”
“嗯？”
“直播的时候，可以稍微用一下那个声音吗？”
我动作一僵。
“哪个？”
她眼睛亮晶晶的。
“就是哥哥以前练的那个。”
“不用。”
“可是评论区的粉丝都超级期待听姐姐说话。”
“那让请让这份期待停留在他们的臆想中。”
“哥哥。”
“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直播收益可能翻倍。”
“……”
她安静地看着我，十指交叉紧扣，两个大拇指互相绕着圈打架双手。亮晶晶的眼睛里含着七分恳切三分狡黠。
我也安静地回看着她。
最后，我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最多一段开场白。”
妹妹立刻点头。
“好！”
“不许录音收藏，不许上传道云端，更不许设置为手机铃声。”
妹妹沉默了。
我眯起眼。
“你刚才想录了对吧？”
“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的，我亲爱的欧尼酱。”
“林夕。”
“……只录后台数据。”
“希望你能信守承诺。”
第二天晚上，星穹智能总部的内部小型摄影棚里。我坐在化妆镜前，生无可恋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次林夕还算有分寸，她没有给我挑那套过于浮夸的魔法少女裙。而是选了一套相对日常的浅色连衣裙，外面搭了一件针织开衫。假发选的也是很自然的栗色长发。配上清纯的淡妆，让我看着像一个真正的邻家少女。
虽然林夕信誓旦旦的表示镜头只会拍到侧脸和上半身，从安全角度讲，也确实不太容易被认出来，但从心理角度讲，我还是想逃。
林夕站在我身后，亲手帮我整理假发。她动作很轻，像是在整理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我透过镜子看着她。
“很开心？”
她弯了弯眼睛。
“嗯。”
“别太开心，只有这一次。”
她没有反驳，只是笑。
我更不放心了。
“你又在想什么？”
“想哥哥直播的时候会不会紧张。”
“我搞的现在已经紧张了。”
妹妹低头看我。
“那要取消吗？”
我一怔。她语气很认真，没有激将，没有撒娇，也没有拿钱诱惑我。像是只要我说一句取消，她真的会马上停掉整个直播。
我忽然也没那么想逃了。
“唉，来都来了。”
妹妹眼睛亮了一点。
我补充：
“但你可千万不许笑。”
“嗯。”
“也不许乱插话。”
“嗯嗯。”
“更不许用小号刷弹幕。”
她表情僵了一下。
我立刻警觉。
“你已经注册了？”
“只是备用。”
“几个？”
“一个。”
我盯着她。
她移开视线。
“三个。”
我继续盯。
“十个。”
“……”
她小声说：
“不同设备测试用得。”
我闭了闭眼。
“给我立刻马上现在，全部退出。”
妹妹不情不愿地让秘书拿出几部手机。秘书站在旁边，毕恭毕敬的把那一盘手机端到了妹妹面前。很显然她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但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点淡淡的同情。
八点整，直播开启，屏幕上弹幕瞬间刷了起来。
“来了来了！”
“姐姐终于直播了！”
“啊啊啊这个侧脸！”
“姐姐声音呢？”
“妹妹在吗？”
“妹妹视角我来了！”
我坐在镜头前，手指微微蜷着。林夕站在镜头外，朝我比了个加油的动作。我深吸一口气，我按照约定放轻声音，调整成当年被她“威逼利诱”练出来的声线。
“晚上好。”
直播间安静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弹幕爆炸。
“啊啊啊啊啊啊！”
“姐姐声音也太亚萨西了吧！”
“啊我死了1”
“娶不到这样的我就不活了！”
“妹妹你每天都听这个吗？我酸了！”
镜头外的林夕捂着嘴，肩膀微微发抖。她大概是已经尽全力憋着了吧，但是笑声仍然从她指缝间溜了出来。
我转头瞪她。她立刻摇头，表示自己没笑。但眼睛已经快弯成月牙了。
我压低声音。
“还笑？”
林夕在镜头外举起提示板。
上面写着：
【欧尼酱，加油。】
我：“……”
她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我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按照方案，我只需要简单介绍今天的内容。不露脸，不聊隐私，不乱说话，直播就不会出事故。理论上是这样，但现实上，事故来得很快。
第一个问题：
“姐姐平时是学生吗？”
我看向提示板，而林夕心领神会，立刻举牌。
【不回答私人信息】
我照着说：
“私人信息人家不能说啦。”
弹幕：
“好乖！”
“姐姐说话好温柔。”
“保护素人，大家别扒。”
第二个问题：
“姐姐的衣服是谁挑的？”
我刚想说工作人员。
镜头外的林夕已经举牌：
【妹妹】
我面无表情地看她。她眨眨眼。
我露出来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妹妹挑的。”
弹幕又炸了。
“妹妹好会挑！”
“妹妹眼光绝了！”
“妹妹能不能出声？”
“想看妹妹！”
林夕双手叉腰扬起了头。见我瞟了她一眼，她又立刻把得意藏回去。
第三个问题：
“姐姐有男朋友吗？”
我刚准备按照方案回答“私人问题不回答”，结果镜头外忽然传来林夕冷冷的声音。
“没有。”
整个直播间像是卡了一秒，然后弹幕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刷过去。
“妹妹？！”
“妹妹好御！”
“好家伙，这一声好有占有欲。”
“姐姐没有男朋友，妹妹替她答了哈哈哈哈！”
“这是什么骨科加百合组合？”
我缓缓转头。林夕站在镜头外，表情非常无辜。仿佛刚才那声“没有”不是她说的。
我用眼神问她：
你不是不乱插话？
她用眼神回答：
这个问题很危险。
我闭了闭眼，而弹幕还在刷。
“妹妹能不能多说两句？”
“妹妹是不是姐控？”
“想看姐妹贴贴日常”
“姐姐是不是潮宠妹妹啊？”
这个问题一出，林夕眼睛亮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只见她拿起提示板。
上面写着：
【宠】
我假装没看见，于是她又换了一块。
【非常宠】
我继续假装没看见，知道她把第三块提示板举起来。
【哥哥最宠我】
我差点破功。
“林夕。”
我嗔怒的看向她。这两个字我说得很轻，但仍旧被麦克风收进去了。
弹幕瞬间安静，随即是彻底的疯狂。
“林夕？”
“妹妹叫林夕？”
“等等，林夕？哪个林夕？”
“不会是星穹智能那个林夕吧？”
“卧槽？！”
我心里一凉，林夕也愣住了，秘书在旁边脸色骤变。技术人员飞快降低直播间关键词权重。
林夕反应很快，她立刻在镜头外用一种懒洋洋的语气说：
“是小夕啦，姐姐平时都这么叫我。”
弹幕稍微缓和。
“原来是昵称。”
“吓我一跳。”
“哈哈哈妹妹叫小夕，好可爱。”
“姐姐刚才语气好像在训妹妹。”
林夕立刻抓住机会。
“姐姐平时就喜欢凶我。”
她声音带笑。
我：“……”
弹幕：
“啊啊啊妹妹说话了！”
“妹妹好会撒娇！”
“姐姐快哄她！”
“哄妹妹！”
“哄妹妹！”
我看着镜头外的林夕。她抱着提示板，眼睛亮亮地看我。像极了多年前坐在出租屋电脑前，让我说“小夕辛苦啦”的那个夜晚。我本来应该拒绝，应该维护直播纪律，应该保持人设安全。可看着她那副期待的样子，我还是叹了口气，用很轻的声音说：
“小夕，别闹了。”
林夕瞬间笑了。直播间弹幕直接刷到卡顿。
“啊我又死了。”
“姐姐这句也太亚萨西了。”
“妹妹赢麻了。”
“这是什么日常系糖分超标直播？”
“姐姐今天也很可爱，妹妹今天也很欠宠。”
我耳根有点发热。林夕在镜头外笑得像偷到糖的小孩。但是故事并没有到此结束，又或者说，事故。
后半场试穿cos外套的时候，弹幕问：
“姐姐可以站起来转一圈吗？”
我坚决不动。
林夕举牌：
【转一圈】
我瞪她。
她换牌：
【收益翻倍】
我继续瞪。
她再换：
【お兄ちゃん、最高だよ！お兄ちゃんのことが一番好き！（欧尼酱最好了，最喜欢欧尼酱了）】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镜头只拍到肩膀以下。我非常敷衍地转了一下。
弹幕：
“啊啊啊好漂亮！”
“姐姐真的听妹妹的话！”
“妹妹快夸她！”
林夕立刻开口：
“姐姐真可爱。”
我坐回去，压低声音：
“林夕。”
她立刻乖巧：
“我错了。”
弹幕：
“她认错好快哈哈哈哈。”
“妹妹肯定经常被姐姐凶。”
“但是姐姐一定舍不得真凶她。”
我盯着那些弹幕，忽然有种被网友看穿的微妙感。他们不知道我是哥哥，也不知道我们的过去。但他们居然猜对了一部分，我也确实舍不得真的凶她。
直播原定一小时，但结果四十五分钟时，在线观看人数已经冲到了一个可怕的数字。
秘书在旁边举牌：
【数据很好，可以结束】
林夕却看向我，她没有擅自决定，只是用眼神问我：
还能继续吗？
我看出她的意思，又看见她眼里压都压不住的开心，于是我点了一下头。
又播了十五分钟，最后结束时，我按照流程说：
“今天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弹幕疯狂刷：
“姐姐再见！”
“妹妹再见！”
“下次什么时候直播？”
“求主播固定直播！”
“姐姐声音好好听。”
“妹妹一定要照顾好姐姐！”
镜头关掉的一瞬间。
我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结束了？”
技术人员点头。
“结束了。”
林夕立刻跑过来。
“お兄ちゃん、お疲れ様！（哥哥辛苦了）”
我面无表情地看她。
“让我们说中文。“
“哦好吧。“
“另外，你是不是用小号了。”
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吟。
“嗯。”
“你还让我转圈。”
“嗯。”
“你还差点让我掉马。”
她更小声。
“嗯。”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知不知道你老哥但凡掉马了就要永久社会性死亡了？“
她仍旧是那副低着头的模样，只是静静的站在那，一副乖乖挨训的样子。可嘴角那比AK还难压得笑容是藏不住的。
我气笑了。
“还笑？”
她抬头看我，眼中没有一丝一毫得悔意，反而是亮得不像话。
“开心。”
“……”
“因为哥哥没有真的讨厌，不是吗？”
我动作一顿。
她小声说：
“哥哥如果真的讨厌，刚才就不会继续播了。”
我别开脸。
“我是为了收益。”
“嗯。”
她笑得很乖。
“哥哥最会赚钱了，最厉害了。”
我拿她没办法。
秘书这时走过来，把平板递给林夕。
“林总，数据出来了。”
林夕接过，我也凑过去瞄了一眼。
在线人数峰值，互动率，关注增长，打赏收益。我对这些数据都不是非常了解，但当我得视线落到最后一行预估收益上，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打赏总计96031rmb，抛去税款和平台分成，我估算了一下到手也能有4万多。
我还是有点难以置信，试探性的问了林夕一句：
“所以最终收益多少？”
林夕低头看了一眼。
“不到十万，比预估高一点。”
“高一点？”
我指着那个数字的整条手臂绷得像铁条，只有指尖在不可抑制地细颤。
“你管这叫高一点？”
妹妹故作认真地想了想。
“高不少。”
我再次沉默。原来穿着小裙子说几句话，能赚这么多。
这个世界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林夕瞥见我满脸震惊，嘴角猛地抽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到底还是没绷住，忍俊不禁。
“哥哥。”
“嗯？”
“年轻人应该多锻炼自己。”
我瞪她。
“咱俩谁年纪大啊，你有点倒反天罡了。”
她立刻转身假装和秘书小姐讨论起了数据。
当天晚上，账号粉丝达到了96.6万，距离百万，只差一步。而热搜词条里，悄悄出现了一个新的标题---【姐姐今天也很可爱 首播】。
我看着手机，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这件事，总感觉好像真的失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