晕厥吧,狂欢的开始
“要说的话,我...并不后悔”
(1)
“林儿!跑啊!离开这里!远离这片地狱!”
女人的声音撕裂了黑暗。
Stanly看见了那片火。不是寻常的红色火焰,而是带着青蓝色边缘的、像从地狱深处窜出来的火舌,舔舐着天空。漫天飞舞的尘灰像亡灵一样飘荡,每一粒灰烬都在热浪中旋转上升,映着火光,像一群无声尖叫的蝗虫。
人。到处都是人。
他们在跑,在跌倒,在哭喊。一个男人抱着孩子从他身边冲过,孩子的腿上嵌着一块玻璃,血滴了一路。另一个女人瘫倒在地,双手死死拽着一个已经不会动的人的手臂,嘴里喊着同一个名字,一遍又一遍。结着黑色的痂。她的衣服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没有一处是完好的——有烧伤、有划伤、有某种说不清来源的紫色淤痕。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腹部。
一道整齐的刀口从肋骨下方一直划到耻骨上方,像有人拿手术刀刻意切开的。肠子从伤口里漏出来,一截灰白色的、裹着血丝的、不该出现在体外的脏器,就那么堆在她的大腿上,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蠕动。
Stanly想吐。但他的身体不属于自己了——他正朝着那女人走去,脚步不受控制。
女人抬起头,眼眶里分不清是血还是泪。她张开嘴,嘴唇干裂出血,牙齿上沾着血丝,用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林儿……原谅我,Stanly”
声音太多太杂,像一千根针同时扎进耳膜。
然后Stanly看见了她。
一个中年妇女瘫坐在地上,满脸肮脏,脸颊上一道刀痕从颧骨拉到下巴,皮肉外翻,血已经半干了,。”
她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双手搭上他的肩膀。
那双手冷得像冰,不,比冰还冷,是那种从停尸房玻璃板上透过手套传来的冷——不是温度的冷,是死亡的冷。
“原谅我。”
她的手指收紧,指甲嵌进他肩头的肉里。
下一秒——
火光吞噬了她的脸。
“我一定要拯救...你们”
---
Stanly猛地睁开眼睛。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溺水的人刚被拖上岸。胸口剧烈起伏,心脏撞在肋骨上,汗水顺着额头滑下来,流过鼻梁,滴在枕头上,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
熟悉的灰白色天花板,边缘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底座旁边。他知道那裂缝的尽头分出了三条更细的纹路,像树根一样蔓延。他看过太多次了。
这是他自己的房间。
闹钟没响。窗帘没拉严,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墙壁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Stanly缓缓坐起来,双手撑着床垫,感觉到身下的弹簧发出吱呀一声。被子滑到腰间,睡衣后背湿了一大片,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
“又来啊……”他低声说。
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做这个梦了。同样的火,同样的女人,同样的那句“原谅我”。有时候他会想,那个女人是谁?她为什么叫自己“林儿”?那不是他的名字。他的名字是Stanly,Stanly Lin,林是他姓氏的音译,但从来没有人叫他“林儿”。
梦里的那张脸他看不清细节——每次想聚焦,画面就会模糊——但那种绝望的眼神,那种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把他推开的力道,醒来了还残留在肩膀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头
什么也没有
没有血,没有指甲印,什么都没有
他翻身下床
衣服在椅背上搭着,牛仔裤、白色T恤、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他昨天就准备好了——或者说前天?他记不清了。这几天时间过得像泡在水里,边缘都模糊了。
他换了衣服,走出卧室。
客厅空荡荡的。
四十多平米的空间,摆了一套用了八年的布艺沙发,茶几上堆着几本翻了一半的杂志和一只没洗的马克杯,电视柜上落了一层薄灰。阳台的门关着,窗帘也没拉开,整个客厅灰蒙蒙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画。
Stanly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后仰,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咔咔响了几声,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然后他的余光瞥见了电视柜上的时钟。
七点四十五分。
Stanly愣住了。
七点四十五分。
早自习七点三十开始。第一节课八点整。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像屁股底下被安了弹簧。
“怎么回事?!”
他瞪着时钟,希望是自己看错了。数字时钟上的“45”一动不动,像是在嘲笑他。
“这么晚了——她为什么不叫我?!”
冲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浇在脸上,冰得他打了个哆嗦。毛巾胡乱抹了一把,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色。
穿袜子,蹬上鞋,抓起书包——书包不重,里面只有两本课本和一个破了的笔袋——拉开大门,一脚踹开楼道里那扇总是卡住的安全门,三步并两步地冲下楼梯。
大门的铁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
晨光刺眼,Stanly眯起眼睛,朝着学校的方向跑了起来。
---
到了路口他才停下来。
红灯。
斑马线对面是学校的围墙,围墙后面是教学楼的红砖墙面。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从校门口鱼贯而入,有说有笑,不急不慢。Stanly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跑了一路,肺像被火烧过一样。他平时就不怎么运动,这一通冲刺让他小腿发酸,嗓子发干。
“以后……再也不熬夜了……”他低声对自己说。
然后他抬起头。
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那个人。
不是在学校门口,不在斑马线上,不在他应该看的任何地方。而是在马路对面的那片小树林里——学校斜对面有一片很窄的绿化带,种着十几棵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树,稀稀拉拉的,平时根本没人会走进去。
那个人站在树荫深处。
穿着一件红色的长袍。
不是那种喜庆的、婚礼上的红色,而是暗沉的、像干涸的血一样的朱砂色。袍子的下摆拖在地上,边缘有白色的纹路——不是花纹,更像是某种不规则的、鱼鳞一样的斑纹,沿着袍边一圈一圈地缠绕。
兜帽遮住了那人的脸,只露出一片浓重的阴影。
但Stanly清楚地感觉到:对方在看着他。
不是一般的“看”——是那种从猎手到猎物的锁定。他站在原地,脚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本能的战栗。
是谁?
那个人……好像在哪儿见过?
Stanly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记忆深处挖掘出一张脸、一个名字、一个场景。但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种荒谬的、不讲道理的熟悉感——像你在梦里见过一个人,醒来后想不起来长什么样,但那种“见过”的感觉黏糊糊地贴在脑子里,怎么都擦不掉。
绿灯亮了。
斑马线对面,最后几个学生匆匆跑进了校门。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奇怪“那个人怎么站着不动”。
Stanly动不了。
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腿上没有知觉,不是麻,而是干脆地失去了连接——大脑发出“走”的指令,腿不回应。
他想喊,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看着他。
车流从面前驶过。一辆白色面包车,一辆黑色SUV,一辆公交车,一辆——
卡车。
一辆蓝色的大卡车轰隆隆地从路口中央驶过,巨大的车厢遮住了那片树林。
Stanly抓住那一瞬间的遮挡,拼命转头,强迫自己看向别处——看向学校的校牌,看向街角的面包店,看向任何不是那件红色长袍的地方。
然后卡车过去了。
树林里空无一人。
---
幻觉?
Stanly愣在原地,盯着那片空荡荡的树荫,看了整整十秒钟。
没有人。
没有红色长袍,没有白色鱼鳞纹,没有兜帽下的阴影。
那里只有几棵歪脖子树和一堆枯黄的落叶。
他咽了口唾沫。
“幻觉……对,一定是幻觉。”他低声说,“最近熬夜太多了……睡眠不足……出现幻觉也正常……”
但刚才那种感觉太真实了。那种被人从暗处死死盯住的感觉,那种从脊椎骨底部升起来的寒意——那不是幻觉能伪造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耸了耸肩,迈出步子。
然后他抬起头。
---
教学楼消失了。
不是被拆了,不是被烧了——是消失了。像是有人拿一块巨大的橡皮把整栋楼从现实中擦掉了,连地基都没留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阔无垠的草地。
草很高,没过了膝盖,墨绿色的茎叶在风中摇晃,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声响。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岭,不是他熟悉的那些被公路和高压电线切割过的山丘,而是那种原始的、沉默的、像沉睡巨兽一样的山脉。树木从山脚一直攀到山顶,深绿、墨绿、近乎黑色的绿,层层叠叠,像一幅泼了墨的绢本山水。
天空是丹砂色的。
不是夕阳的橙红,不是火烧云的赤红,而是那种干涸的、沉淀了千年血与铁锈的、砂砾般的暗红。云层像被打翻的墨汁,一团一团地翻滚,边缘被红光烧得发黑,中心却是更深更浓的、看不见底的暗。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烂的甜腥。
Stanly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看见了火。
远方,山脚下,有东西在燃烧。不是房屋,不是树林——是大地本身。黑色的烟柱从地面升起,直冲天际,烟柱的根部是刺眼的橘红色,像伤口裂开后翻出的血肉。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这不是他应该看到的东西。这里应该是教学楼,应该是红砖墙、塑钢窗、贴满了告示的布告栏。而不是——
“那群人是……?”
远处,在山脊线上,站着十几个人。
不,不是人。
他们穿着长袍。白边鱼鳞纹,朱砂色的底,和刚才林子里那个穿红袍的人一模一样的装束。他们站成一排,面对着Stanly的方向,一动不动。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Stanly知道他们在看他。
所有人在看他。
他的心脏猛地收紧,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脚下的大地开始变黑。
不是阴影——光还亮着,天空还是那片丹砂色——但地面的颜色在消退,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色彩一层一层地刮掉。绿色褪成灰色,灰色褪成黑色,那黑色不是从远处蔓延过来的,而是从他脚下开始,像墨水滴入清水,一圈一圈地扩散。
“这是什么东西……?”Stanly终于喊出了声。
声音被风吹散,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黑色的地面开始涌动。不是地面在动,而是有某种东西从那片黑暗中升起来了——像雾气,又像液体,粘稠的、浓黑的、没有固定形状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
他想跑。
脚再次失灵了。
他想喊。
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黑色的东西碰到了他的脚踝。不冷,不热,什么感觉也没有——准确地说,是感觉消失了。那一截脚踝像是被从这个世界里切掉了,不是痛,而是干脆地“不在”了。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炸在大脑里。
“Stanly。”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像有人在确认他的存在。
“Stanly。”
“我们马上就能相见了。”
“我们马上就能相见了。”
“我们马上就能相见了。”
“我们马上就能相见了。”
一声接一声,男声女声混在一起,老人孩子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是谁在说话。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有人把录音带加速了,语速快到无法辨认内容,只剩下一个音节在脑海里反复撞击:
“StanlyStanlyStanlyStanlyStanlyStanlyStanly——”
—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秒钟。
可能是一万年。
---
“喂……喂喂,小子……这位同学,同学同学!”
一只手拍在他的肩膀上。
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力度——怕拍疼了,又怕拍不醒。
Stanly的意识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周围的声音渐渐清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喊“怎么了怎么了”。
他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张皱巴巴的、黝黑的脸。保安大爷,头顶上半永久性地扣着一顶藏蓝色大檐帽,帽檐下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正关切地看着他。
“同学,恁没事吧?”大爷操着浓重的口音,又问了一遍。
Stanly眨了眨眼。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坐在地上,屁股贴着冰凉的水泥地面,双腿伸得笔直,双手撑着身后的地砖。书包歪倒在一旁,拉链开了,课本露出了一半。
周围围了一圈人。
七八个学生,有的背着书包刚从校门进来,有的手里还拿着豆浆油条。有人好奇地盯着他,有人把手机举得高高的,有人在跟旁边的人窃窃私语。
Stanly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
“嗯……啊?”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我还在这里啊...唉?没事没事没事,抱歉...打扰了”
他撑着手臂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保安大爷赶紧扶住他。
“啧……可是你刚才一直坐在地上,动也不动,真嘞?”大爷上下打量着他。
“没事没事,真的没事。”Stanly弯腰捡起书包,拍了拍灰,“就是低血糖,老毛病了。”
大爷皱着眉看了他几秒,又看了看围观的人群,忽然中气十足地喊道:“喂——那边儿那几个!念不去上课,搁这儿抓嘞!?”
像被冷水泼了的麻雀,围观的学生们轰地散开了。有人边走还回头看,嘴角带着一丝笑——不是恶意的笑,是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飘飘的笑。
“走走走,上课了上课了。”
“那个人刚才一直在地上不动,是不是失神了?”
“我听说他经常这样……”
声音渐远
Stanly低下头,捏紧了书包带子,从保安大爷身边走过去,走进了校门。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从大门口到教学楼,平时两分钟的路,今天走了快五分钟。他低着头,视线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顿。
刚才怎么了?应该是幻觉吧...是吧
他又问了自己一遍。
教学楼还在。红砖墙、塑钢窗、贴满了各种通知的布告栏,一样不少。阳光照在上面,暖洋洋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片草地呢?
山呢?火呢?那群穿红袍的人呢?
没了。全没了。干干净净地没了。
Stanly深吸一口气,鼻子里是水泥地扬起的灰尘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没有焦糊味,没有腐烂的甜腥味。
他想说服自己那一切都是幻觉。最近的睡眠太差了,梦太多,压力太大,大脑终于扛不住,在校门口给他放了一场全息立体环绕声的幻象。
但——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脚踝。
裤腿下面,脚踝上方的皮肤上,有一小块淡淡的黑色印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是被什么脏东西蹭了一下,又像是皮肤下面有一层极浅的淤青。
他伸手摸了一下。
什么感觉也没有。
那块皮肤像死了一样。
---
“你看见没?”
“看见了看见了。”
“那个人刚才一直坐在地上,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不要’‘不要过来’,还大喊大叫的。”
“对对对,这人嘉豪吧。”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故意压低了声音,但那音量恰好够他听见。
“都是都是,我听说这人脑子有问题,天天都这样,之前还总对着空气说话。”
“我去,啧啧啧。”
“唉唉唉,他朝我们这边看了,真晦气,快走快走。”
两个男生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从他面前闯过去。其中一个的胳膊肘差点撞到Stanly的胸口。
Stanly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双手捏着书包肩带,指节发白。
他继续走。
脚步越来越快,几乎要跑起来。
---
“Stanly——喂喂喂,这边!”
一个声音从侧前方传来,清脆、带着点喘——像是刚从远处跑过来的。
Stanly抬起头。
一张熟悉的脸。
栗色的长发扎成低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颊旁边,她一边走一边用手把它们别到耳后。深蓝色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领口的地方有一颗扣子没扣好。
她叫丽雅。
“你今天为什么没叫我?”
Stanly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浮起了一丝笑意。
丽雅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哈哈,抱歉啦,我今天早上起晚了。”她挠了挠头发,马尾晃了晃,“对了,你刚才在校门口怎么又那个样子?真是不让人省心”
“又”吗?
Stanly注意到了这个字。
“不知道,可能是低血糖犯了吧。”
他重复了一遍刚才对保安大爷的说辞。
丽雅的表情微微一僵。嘴角的笑意没有消失,但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湖面上被风吹皱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记得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对我说,s……t……an……听见没有?”
她顿了顿,念他名字的方式有点奇怪。不是连贯的“Stanly”,而是把字母拆开了,一个一个地念,像在确认什么。
“还有,不要听其他人乱讲,知不知道。”
Stanly点了点头。
“嗯,知道了。”
“你现在很冷漠诶。”丽雅歪着头看他。
“有么?”Stanly皱了皱眉,“抱歉……最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Stanly……我——”
预备铃响了。
尖锐的电子音从教学楼里传出来,打断了丽雅的话。
“该去上课了。”Stanly说。
“嗯,走吧。”
丽雅往前走了一步,忽然伸出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Stanly身体一僵。
“别把手搭我肩上。”
“小时候不经常这样吗?”
“那是小时候。”
“那又怎么了?你就是嫌弃我了。”
“唉,快放开,这样容易被别人误会。”
Stanly说完,把她的手从肩上拿了下来。动作不算粗暴,但也不算温柔。
就在那一瞬间,两个女生从他们身侧的走廊经过。
“唉唉,你看那边那两个人,刚才牵手呢!”
“好像是高三十班的……听说这两人经常在一起呢。”
“那个人是早上校门口那个吗?好像是。”
“她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谁知道呢。”
两人一笑而过。
Stanly的脸一下子红了。
“快走啦,丽雅。”
“好啦好啦——”丽雅拖长了调子,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
---
Stanly走进教室的时候,大部分同学已经坐好了。
他们的教室在三楼,窗户外头正好对着操场,早晨的阳光从东边照进来,把靠窗那一排桌面烤得发亮。黑板上还留着上一节课的板书,数学公式白色粉笔字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
“Oi oi,Stanly!”
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
陶义然。班里为数不多的、愿意跟Stanly说话的人。个头不高,精瘦,头发永远是乱糟糟的,校服拉链从来不拉到顶,里面永远穿着一件印着字母的卫衣。他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朝Stanly咧嘴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
“你怎么了?又晕了?”
他笑着说,语气里没有恶意,但也谈不上多深的关心——就是那种“你好奇怪,但挺好笑的”的态度。
Stanly刚想开口——
“嘿!陶义然!”丽雅从后面走上来,语气比平时快了一截,“Stanly他只是低血糖了!我每天都嘱咐他多吃糖,他就是不听!”
“我吃了!!”Stanly皱着眉头看她。
“你在狡辩!!”
“我没有……”
“喂,后面那三个!已经上课了!不知道吗?这上课铃声都不是跟你们敲的!”
数学老师的怒吼从讲台方向炸开。
Stanly被吓了一跳,陶义然从桌上弹起来,丽雅缩了缩脖子。三个人以最快的速度各就各位——丽雅坐在第二排,Stanly在第三排靠窗,陶义然在最后一排角落里。
上课铃早就响过了三分钟。
数学老师姓王,五十多岁,地中海发型,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但瞪人的时候格外有穿透力。他站在讲台上,右手捏着一根粉笔,左手叉着腰,扫了全班一眼。
“翻开练习册第47页,昨天布置的作业。19题,谁来说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没有人举手。
Stanly低头翻开练习册。47页……47页……在哪里?他翻了半天,发现自己连昨天布置了作业都不记得了。
“Stanly。”
王老师叫了他的名字。
Stanly猛地抬起头。
“你站起来,回答一下这道19题。”
糟糕。
第几页来着?47页?不,好像是……他飞快地翻着练习册,手指发凉,后背开始冒汗。
“呃……呃……这道题……啊……咳咳……这道题啊……”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班里有几个人笑了。
“2026,Stanly,2026!”丽雅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压得很低,但很清晰。
2026?什么意思?题号?
“Stanly,你是没做还是不会?”王老师的声音冷下来了。
“老师,我——”
Stanly张了张嘴。
胃里忽然翻了一下。
不是饿的那种翻,而是有什么东西从胃底部涌上来,酸涩的、灼热的,沿着食道往上爬。他赶紧捂住嘴,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老师……我想吐。”
全班哄堂大笑。
王老师皱了皱眉,沉默了两秒,挥了挥手:“去吧。”
Stanly推开椅子,几乎是跑着出了教室。
身后传来丽雅的声音:“Stan——”
但他已经顾不上回头了。
(2)
厕所在一楼走廊尽头。
Stanly推开男厕所的门,冲到最里面的隔间,锁上门,双手撑着马桶边缘,弯下腰。
“哕——”
胃里的东西翻涌上来,酸涩的液体涌进嘴里,带着一股刺鼻的苦味。他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胃是空的,早上什么都没吃。
“哕……哕——”
又是一阵干呕,胃像被一只手使劲攥着,绞着,翻来覆去地拧。
汗从额头滴下来,掉进马桶里,发出细微的、嗒嗒的声响。
Stanly喘着粗气,扶着水箱慢慢直起腰。
镜子
隔间里没有镜子,但马桶里的水是静止的,水面折射着头顶白炽灯的冷光,像一面不太干净的银色镜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
马桶的水面上,映出了他的脸,苍白的、沾着汗水的、嘴角挂着一点唾液的脸。
然后他看见了。
水面里,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不是他的倒影。他的倒影在正中间,那个人在他左后方,离他很近,近到Stanly能看清那件衣服上的纹路——
纯黑色的长袍。
白边鱼鳞纹。
和他刚才在校门口幻觉里看到的那些人一模一样的装束。
不,不一样。那些人穿的是朱砂色,这个人是纯黑色的。黑得彻底,黑得不反光,像是把一块夜空剪了下来做成了一件衣服。
“差不多时间要到了,斯坦林....不,或者说是Stanly.Kenbos.Contiun‘无灭之子’”
兜帽遮住了脸。什么都看不见。
但Stanly知道那个人在看他。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不是快,而是重——每一下都像有人在胸腔里捶了一拳,震得他肋骨发疼。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黑袍人站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
隔间的门关着。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什么时候进来的?
Stanly张了张嘴,想喊,想叫,想问“你是谁”。
嘴巴动了,声带在震,但没有声音出来。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像有人掐住了他的喉咙,掐得死死的,连气都喘不匀。
黑袍人没有动。静静地站在原地,像一尊黑色的雕像。但袍子的下摆在动——不是风吹的,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渗出来。
黑色的烟。
不,不是烟。烟是轻的、散的。这个东西是浓稠的,像墨汁,像沥青,像某种液态的黑暗,从那人的脚下蔓延开来,沿着地面瓷砖的缝隙爬向他。
Stanly的腿开始抖。不是冷,是恐惧——纯粹的、本能的、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那种恐惧,像老鼠见到猫,像猎物见到天敌。
他想起了那个梦。黑色的光,消失的感觉,那段失去控制的脚踝。
他想起了校门口的那群人。白边鱼鳞纹,朱砂色长袍,站在山脊线上一动不动地看他。
他想起了那个声音。
“我们马上就能相见了。”
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形。瓷砖的白色变成了灰色,灰色变成了黑色,不是灯光暗了,而是颜色本身在被什么东西吸走。就像有人在一幅画的背面浇了水,颜料一层一层地洇开、流失、消失。
Stanly又开始吐了。
这一次不是干呕。酸液混着胆汁涌上来,灼烧着喉咙和口腔,他弯下腰,双手撑着马桶边缘,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
“哕——哕哕哕——”
吐完一波,又吐一波。
眼泪被呛出来了,视线变得模糊。他感觉自己要倒下去了,不是晕,是身体被抽空了,力气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出去。
在意识中断的前一秒,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黑袍人的。
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老式收音机:
“放开……他……你这家伙……夺走我们的一切……还不够……”
是丽雅的声音。
Stanly想抬起头,想看清发生了什么。
但黑暗已经吞没了一切。
---
坠落
没有光的。
没有声音的。
什么都没有的。
Stanly觉得自己在下坠。不是从高处坠落的那种失重感,而是更缓慢的、更沉重的、像沉入深水一样的下坠。四周是无尽的黑暗,没有温度,没有气味,甚至没有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掉了多久。
也许是一秒。
也许是永远。
然后声音回来了。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灌进脑子里的:
“他醒了。”
“他醒了。”
“他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
---
他不值得被歌颂
不是醒来。
是一种介于梦与醒之间的、半透明的混沌。
Stanly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空中。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面八方都是灰蒙蒙的、像雾一样的东西。
但他“听见”了字句。不是声音,而是直接浮现在脑海里的、像刻在石碑上的文字:
世界被无从消灭的力量所阻挡,时间却被永恒地推动。
无灭的神啊,请你重回世间,斩灭一切。
无灭的神啊,请你遁破一切,斩断那永恒的枷锁。
无灭的神啊,请你屠杀一切,让世界恢复和平。
一位孤独的人。
他被世人所唾弃,又被永世歌颂。
他是真正的神。
他打破了一切规则,打破了生命的界限,打破了百年的束缚。
四位怨恨的人。
他们是永世歌颂之人,是“世人”所厌恶的人,是真正的噩梦。
他们重定了一切,重塑了和平的定义,又将束缚之树缠绕其间。
这是个混沌的世界。
这是个虚幻的世界。
这是个永恒的世界。
一切又开始了,Stanly。
最后四个字像一只手,从虚空中伸出来,攥住了他的心脏。
然后混沌裂开了。
他坠入了更深的地方。
---
黑暗。
铁链碰撞的声音。
Stanly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四肢被冰冷的铁链牢牢缠住。他躺在一块铁板上——不,不是躺,是被绑在上面。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金属,冷意穿透薄薄的衣料,渗进骨头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败的甜腥味,像地下室深处堆积已久的尸体,又像屠宰场下水道里常年不散的污血。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但这次什么也吐不出来。
“这里是哪里……发生了什么……”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铁链哗啦啦地响,勒得更紧了,金属的边缘嵌进手腕的皮肤里,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想喊救命。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时候了,Stanly。”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响起。不寒而栗的、尖锐的、像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
Stanly循声望去。
前方十米处,出现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曾经可能是个人——如果“曾经”还有意义的话。它的上半身腐烂得几乎只剩下骨架,三只手臂像被风吹动的枯枝一样不规则地舞动,每根手指的关节都朝不同的方向弯曲,像是被人折断后随意接回去的。脸上本该是五官的位置只有一个空洞,洞口翻涌着像血雾一样的黑气。下半身不是腿,而是两条肿胀畸形的肢体,皮肤像被水泡了太久的尸体一样发白、发胀、裂开一道道口子,裂缝里渗出暗黄色的液体。
那个东西开始朝Stanly移动。
不是走,不是爬,而是以一种让人本能地感到厌恶的方式,缓慢地、一节一节地靠近。它的身体每移动一步就发出湿漉漉的、像烂泥被踩扁的声音。
Stanly的心脏狂跳。他拼尽全力挣扎,铁链哗啦啦地响,却只是在手腕上勒出更深的红痕,血丝从破皮的地方渗出来。
不要——不要过来——
“无灭之气,将此人的灵魂献给伟大的主——【剔黎】。”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Stanly身下的黑暗中涌出了黑色的光。
那不是阴影,不是暗色——而是光本身是黑色的,浓稠得像液态的暗夜,沿着铁板的边缘向上攀爬。它触碰到铁链,铁链上立刻浮起一层白霜,不是冷的霜,而是那种“存在被抽离”后留下的灰烬。
然后,裂纹出现了。
不是地板开裂,而是从Stanly的指尖开始。一道道细如发丝的白色裂纹沿着他的手背、手臂、肩膀蔓延开来,像碎掉的瓷器,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每道裂纹里都透出惨白的光——不是温暖的,是冷的,像停尸房里灯管的那种白。
灼烈的疼痛如潮水般涌来。
那不是皮肉被割开的疼,不是骨头折断的疼,而是更深处的、像是“自己正在被抹去”的疼。裂纹所到之处,皮肤不再是他自己的——那些地方变成了某种苍白、冰冷、没有知觉的物质,像陶瓷,像石膏,像死人的脸。
“疼——!!”
他终于喊出了声。
那个怪物也开始痛苦地哀嚎。它的身体剧烈抽搐,身上渗出大量黑色的血渍。它停下抽搐,缓缓抬起头,朝Stanly看来。
慢慢地……慢慢地……
七米……六米……
怪物忽然趴下前肢,像野兽一样左右摇摆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啥——哈——呼——呵——”
那不是任何语言。那是纯粹的、未经驯化的、来自深渊的咆哮。
然后它加速了。
“停下——!有没有人——!救救我——!”
Stanly的声音在空旷的黑暗中回荡,没有人回应。
怪物一跃而起,脸上的空洞张开到不可思议的大小——那张“嘴”里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无尽的、旋转的、像黑洞一样的黑暗。
Stanly脑中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骗人的吧……
下一秒,黑暗吞噬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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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打在脸上。
Stanly再次恢复意识时,正躺在一片泥泞的地面上。
瓢泼大雨从天而降,乌云低低地压着,像是整片天空塌下来了一样。四周是陌生的昏暗树林,树木长得奇形怪状,枝干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里往上拧着长的。雨滴又大又密,砸在他的脸上、身上,冰凉的,不像夏天的雨,更像是深秋的、带着冬天前兆的那种冷。
他撑着地面想坐起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侧过头就开始呕吐。
“呕——”
吐出来的是酸水,混着一点胆汁,苦得他舌根发麻。
吐了好一阵,他才喘着气抬起手擦嘴。双臂上全是血痕,有些已经结痂了,有些还在往外渗血,但雨水正一点点把它们冲淡,血水顺着小臂滴进泥里,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泥水。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看了看周围。杂乱的脚印从他身后一直延伸到这里,脚印很乱,有深有浅,像是在逃跑时留下的。树林阴森得让人脊背发凉,每一棵树后面都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我是逃出来了吗?怎么逃的?
他什么都不记得。
只记得铁链、白裂纹、那个怪物张开的大嘴——然后是黑暗。然后就是这里。
远处传来车轮碾过泥地的声音。
Stanly抬起头,透过雨幕,看见一条不宽的土路在不远处蜿蜒。一辆马车正从十字路口的方向驶过来。不是现代的那种——是真正的、有木制车厢、有两匹马拉着的、像古代电视剧里的那种马车。
马匹在雨中喷着鼻息,马蹄踏在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马车顶上挂着一盏防风灯,灯光昏黄,在雨雾中摇摇晃晃。
“前面……有人……?”
他想喊,嗓子里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然后又跌倒了。
膝盖磕在石头尖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趴在泥水里,脸贴着冰凉的地面,雨水灌进他的领口。
“那边的先生!你没事吧!”
马车停下来了。有人撑着灯跑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溅起的水花打在Stanly的脸上。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雨水模糊了一切。灯光在他眼前晃成一个昏黄的光晕,光晕里有一个人影,弯下腰,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是热的。
在这个冰冷的、湿透的、漆黑一片的雨夜里,那只手是热的。
Stanly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救……我……”
然后世界再次安静了。
(3)
“囖先生!没事吧?醒醒——”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听起来像是把每个字都裹了一层泥巴。
Stanly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翻转过来。雨不再直接打在脸上了——有人撑了什么东西在头顶。
“当家的,他浑身是伤!”一个女人的声音,更尖一些,带着明显的慌张。
“看见了看见了。先抬上车,这雨太大了,不能淋了。”
两只手伸到他的腋下,把他从泥水里拖了起来。Stanly的身体软得像一截湿透的木头,脑袋后仰,雨水顺着鼻梁倒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眨了一下眼。
他迷迷糊糊地看到一张脸。一个中年男人,圆脸,浓眉,皮肤被晒成小麦色,雨水从他下巴滴下来。男人身后是一个妇人,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灯罩是玻璃的,灯光在雨中碎成一圈圈的光晕。
妇人看到Stanly手臂上的血痕,倒吸了一口凉气:“天哪,这是被什么咬的?”
“别问了,先抬。”男人把他往马车方向拖,“闺女,把门打开!”
“来了来了!”
一个更年轻的声音从马车那边传来。
Stanly在被抬上马车之前,最后的意识里只记住了三样东西:一盏在雨中摇摇晃晃的油灯,一双粗糙的、温热的手,和一个在大雨里喊“快来”的、清脆得像炸鞭炮一样的少女声音。
然后他沉了下去,像石头沉进深水。
没有声音。
没有光。
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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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醒来。
木质天花板。
棕褐色的、由大大小小的木板拼接而成的天花板。木纹顺着板面蜿蜒,像地图上不加修饰的河流。几道裂缝里塞着干枯的苔藓,光线从某扇看不见的窗户透进来,在裂缝边缘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空气里有股气味。草药——苦涩的、微微发甜的,像藿香和艾草混在一起熬煮的味道。底下还压着一层淡淡的柴火烟熏味,不是呛人的那种,而是反复浸润在木头和布料里的、带着暖意的烟味。
Stanly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一次,他没有猛地坐起来。
他太累了。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动脖子,看向左边。一扇木窗,窗框嵌着不规则的玻璃,外面是模糊的绿色——大概是树叶。窗台上放着一只陶罐,罐子里插着几枝干枯的野花。
看向右边。一张矮桌,桌上有一只碗,碗里有半碗深褐色的液体,散发着药味。碗旁边是一卷纱布、一把剪刀、一小罐不知道什么膏药。矮桌后面是一把空椅子,椅子上搭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毯。
有人坐在那把椅子上守过他。很久。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疼。
但能动。
再试着抬右手。布条缠绕着手臂和手掌,缠得仔细,一层叠一层,打结的地方在手腕内侧,力度刚好——不松到滑脱,也不紧到勒得手发紫。
谁包的?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不是梦。那个雨夜,那个马车,那盏灯,那双手——都是真的。
他活着。
有人救了他。
他正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在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在一个不属于他的屋檐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碎,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了。
没有吱呀声——门轴涂过油,推得很顺。
一张脸探了进来。
少女。十五六岁的样子,圆圆的脸,琥珀色的大眼睛,鼻梁上有一小片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雀斑。头发是浅棕色的,有点乱,像是刚睡醒。
头顶上——有一对耳朵。
三角形的、毛茸茸的、浅棕色的猫耳。耳朵微微抖动着,一前一后,像在探测什么。
Stanly瞪大了眼。
少女看见他醒了,整张脸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推开门,几乎是蹦着冲进来的,双手撑在床边,上半身前倾,整个人几乎趴到了Stanly身上。
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醒啦——!!!”
声音震得Stanly耳朵嗡嗡响。
“你昏迷了好久好久哦!我还以为你要死掉了呢!”
猫耳兴奋地抖动着,身后的尾巴从裙子下面翘了起来,摇得像一个小风扇。
Stanly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他想问“你是谁”“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了”,但嘴巴张开了,只发出了一个音节:
“啊……”
少女歪着头看着他,耳朵跟着歪向一边。
“怎么啦?你嗓子不舒服吗?等一下哦我给你倒水!”
她转过身,哒哒哒地跑到矮桌边,拿起那只陶碗,从旁边的水壶里倒了点水,又哒哒哒地跑回来。
“给!”
她把碗递到Stanly嘴边。
Stanly犹豫了半秒,还是张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有点涩,但很解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他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你慢慢喝,不要急呀。”少女蹲下来,双手扒着床沿,下巴搁在手背上,仰着脸看他。
离得太近了。近到Stanly能看清她琥珀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脸色苍白、眼眶发青、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少年。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你退远一点……”
“为什么呀?”
“因为……”
他说不出“因为太近了”这种话,总觉得说出来会更尴尬。
少女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噗嗤笑了一声,往后挪了半步。但那双眼睛还是死死地黏在他身上,耳朵也不停地转来转去,像两只好奇的小雷达。
“你叫什么名字呀?”她问。
“Stanly。”
“Stanly?”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个陌生的音节,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好奇怪的名字哦!那我就叫你小坦坦啦!”
“别……”
“小坦坦!小坦坦!小坦坦!”
她连喊三遍,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Stanly闭上嘴,放弃了对这个外号的抵抗。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手上。
纱布下面,那道灰白色的纹路隐隐泛着光——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像一根快要熄灭的灯丝。
一切真的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