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贝尔夫妇

作者:Takenbulb 更新时间:2026/7/1 14:41:31 字数:8703

【壹】我这是异世界穿越了!!!

“嗯”

(1)

Stanly是被粥的香气叫醒的。

不对---他是被“自己还活着”这个事实叫醒的,粥的香气只是在确认这件事。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钟

木质天花板-不是医院那种惨白的、嵌着日光灯管的石膏板,而是棕褐色的、由大大小小的木板拼接而成的、裂缝里塞着干苔藓的天花板。

他在哪儿?

脑子像被人灌了浆糊,转得极慢,他试着回忆:闹钟没响、迟到、红衣服的人、教学楼消失了、黑袍人、厕所、吐、黑烟、丽雅的声音——然后是一片空白。

Stanly闭上眼睛,又睁开,天花板还在,不是做梦,但是头好痛。

他慢慢地转动脖子,看向左边-一扇木窗,窗框嵌着不规则的玻璃,外面是模糊的绿色——大概是树叶,窗台上放着一只陶罐,罐子里插着几枝干枯的野花。

看向右边,一张矮桌,桌上有一只碗,碗里有半碗深褐色的液体,散发着药味,碗旁边是一卷纱布、一把剪刀、一小罐不知道什么膏药,矮桌后面是一把空椅子,椅子上搭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毯。

有人坐在这里守过他。

他试图坐起来。手臂疼了一下——不是那种骨折的锐痛,更像是皮肉被撕裂之后愈合中的钝痛,他低头看,右手缠着纱布,从手腕一直绕到掌心,缠得仔细,收口的地方打了一个不太对称的蝴蝶结。

谁包的?

他想起了什么。那个声音——“你醒啦——!!!”——那个猫耳朵的少女。那不是梦。那是真的。

他的手心忽然一阵麻,是一种深层的、从皮肤底下泛上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轻轻跳了一下的感觉。

Stanly抬起右手,盯着纱布下面那个位置,什么东西在发热, 虽然有些滚烫,但还能接受。

他想掀开纱布看看,手指刚碰到布条的边缘,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碎,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了。

没有吱呀声——门轴涂过油,推得很顺。

一张脸探了进来。

少女。十五六岁的样子,头顶上一对三角形的、毛茸茸的、浅棕色的猫耳,耳尖微微抖动。

Stanly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当机了。

然后少女开口了。

“你醒啦——!!!”

声音震得他耳朵嗡嗡响。她几乎是蹦着冲进来的,双手撑在床边,上半身前倾,整个人几乎趴到了他身上。琥珀色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猫耳兴奋地一抖一抖,身后的尾巴从裙子下面翘了起来,摇得像个小风扇。

“你昏迷了好久好久哦!我还以为你要死掉了呢!”

Stanly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啊”。

“你、你退远一点。”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少女眨了眨眼,没有退后,反而歪着头又凑近了一点。

“为什么呀?”

“因为——”

他说不出“因为太近了”这种话。而且她的耳朵还在动,从这么近的距离看过去,他能看到耳朵内侧那层细密的、浅棕色的绒毛。

少女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噗嗤笑了一声,往后蹦了半步。

“你是害羞了!”

“我没有。”

“你脸红了!”

Stanly把脸转向窗户。少女笑得更大声了,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你叫什么名字呀?”她问。

“Stanly。”

“Stanly?”她歪着头重复了一遍,耳朵也跟着歪了歪,“好奇怪的名字哦!那我就叫你小坦坦啦!”

“别——”

“小坦坦!小坦坦!小坦坦!”

她连喊三遍,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然后从床边蹦起来,转身朝门外跑去。

“你等着,我去给你端粥!”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窜了出去。走廊里响起哒哒哒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一声更大的、从屋子深处传来的喊叫:“贝尔阿姨——他醒啦——!”

一个温和的女声远远地回应:“听见了,别嚷嚷。”

Stanly一个人坐在床上。右手还举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被吓得缩回去的姿势。他慢慢放下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纱布下面,那道纹路安安静静的,像一条睡着的蛇。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被少女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的那一刻,那道纹路曾经极快地闪了一下——灰白色的,像眨眼一样快。

---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少女的脚步声碎而快;另一个脚步声沉稳、缓慢,靴底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分量。

门被推开了。

少女端着一只托盘走在前面,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一碗黑乎乎的药汤、一小碟咸菜,还有一颗深褐色的小干果。她把托盘小心翼翼地放在矮桌上,退到一边。

一个中年妇人走了进来。

Stanly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他不是故意的,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陌生的地方,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妇人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往前。

她四十多岁的样子,圆脸,面容柔和,眼角有几道细纹,唇角带着一丝向上弯的弧度。深褐色的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着,穿着粗布裙子,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她刚才在揉面。

“别怕。”她说,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我姓贝尔,这是我丈夫的姓。你在我家。”

Stanly没有说话,看着她。

贝尔太太在离床一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伸手碰他,也没有坐下。

“前天傍晚,我丈夫在路口看见你倒在雨地里,浑身是伤,发着高烧。他把你背回来的。”她顿了顿,“你昏迷了两天。”

两天。

Stanly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里是哪里?”他问。

“一个村子。”贝尔太太说,“叫不上名字,太小了。往东走大半天的路有一个镇子,叫榆镇。”

Stanly沉默了两秒。

“这里不是中国吗?”他说。

贝尔太太微微皱了一下眉。她显然没有听懂“中国”这个词。不是没听清,是这个词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就像一个从没听说过“手机”的人听到“手机”一样,耳朵听到了,脑子找不到地方放。

“中国?”她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这个发音。

“就是一个国家。”Stanly说,“很大的——”

“我没听过。”贝尔太太说,语气很确定,不是“想不起来”的确定,而是“这个词不在我的认知范围里”的确定。

Stanly又沉默了几秒。

“那这里不是日本吧?”他问,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贝尔太太这次没有重复“日本”。她只是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也不是韩国。”Stanly说,这次声音更低了“再加上刚才那个人...”

他不再问了。

贝尔太太没有追问“日本是什么”“韩国是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别的话要说,然后朝矮桌上的粥碗示意了一下。

“先把粥喝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Stanly用没受伤的左手端起粥碗,先闻了一下。没有怪味。他小口小口地吃。

粥是用野菜和某种谷物熬的,稠度刚好,不烫。粥里有淡淡的咸味,还有一股他形容不出的清香。

“这是什么菜?”他问。

“荨麻草的嫩尖。”贝尔太太说,“春天采的,晒干了存着。煮粥的时候放一点,补气。”

荨麻草。Stanly在原来的世界里见过荨麻,那是长刺的、碰一下手会肿半天的杂草,在这里居然能吃。

他把碗里的粥吃得干干净净。

贝尔太太看着他的碗底,嘴角的那一丝弧度大了一点——大概算笑吧。

“ 饭量大,的立塔(注:一句他们那里的谚语,意思是饭量好,身健康)”

她把药碗递过来,黑色的药汤,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草药渣,味道苦得Stanly皱起了鼻子,他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下去,苦得整张脸缩成一团。

贝尔太太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颗深褐色的小干果,放在矮桌上,推到他手边。

“含着,去苦味”

Stanly拿起来看了看,表皮皱巴巴的,有一层薄薄的霜状物。他用舌头舔了一下——甜的。不是糖的那种直白的甜,而是更温润的、层层递进的甜。甜味慢慢化开,把舌根上的苦压了下去。

“这?”Stanly含着果子,声音含混,“这是什么?”

“ 你是都市人吗?不太像,没见过”贝尔太太把药碗放回托盘,用围裙擦了擦手,“这东西是甘麓谷,长得慢,三五年才挂果,晒干了能放好几年。”

Stanly把这个信息记在脑子里。

贝尔太太站起身,端着托盘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右手那道纹路,”她说,“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发光。灰白色的,很淡。我活了几十年,没见过那种颜色的东西。”

Stanly低头看自己的右,纱布下面什么也看不见。

“那不是——那不是你们用的那种光吧?”他问。

贝尔太太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什么光?”

“就是——”Stanly想了想,“刚才那个丫头手上那个,绿色的。”

贝尔太太沉默了一瞬。

“你说普罗利斯的木之气吗?”她说,“那不是光,是气呦”

气?

Stanly没听懂。但他没有追问。

贝尔太太也没有解释,她端着托盘出去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Stanly把麓谷从左边腮帮子推到右边,又从右边推回左边。

他刚才问的那几个词——中国、日本、韩国——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任何意义。就像这间屋子里的木质天花板、陶罐里的干花、桌上的草药在这个世界里是日常的、合理的、不需要解释的东西一样。但对他而言,它们是不合理的,是需要解释的。

而贝尔太太的“我没听过”对他来说,是一个他还没准备好面对的答案。

他把甘麓谷咬碎,甜味散尽之后,舌根上只剩下苦涩。

他躺在床上,嘴角似有些翘起

“我这是”他闭上眼睛,心里的激动已经按耐不住“异世界穿越了!!!!!!”

(2)

甘麓谷的甜味还在嘴里的时候,普罗利斯又出现了。

这一次她没有直接冲进来,而是先敲门。不是“咚咚咚”的那种敲门,是用手指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小坦坦?”她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猫耳先于脸出现在Stanly的视线里,“我可以进来吗?”

Stanly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普罗利斯把这当成同意了,她推门进来,没有直接冲到他床边,而是坐在了那把空椅子上——就是那把之前有人坐着守夜过的椅子。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尾巴没有摇,这和之前那个趴在他床边大喊大叫的少女判若两人。

“贝尔太太说你可能不想说话。”普罗利斯说,“她说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对这里不熟,不要吓到你。”

Stanly没有说话

“我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普罗利斯问,猫耳微微往后压了压。

Stanly想了想,点了下头

普罗利斯的耳朵彻底耷拉下去了。

“对不起。”她说,“我太高兴了。你昏迷了两天,一直在发烧,我还以为你要不行了。”

Stanly看着她,一个猫耳朵的、会道歉的、因为一个陌生人醒来而高兴到失态的少女。

“你是笨蛋吗?唉,我没有事的,话说”Stanly指了指她的手,“你手上那个绿色的东西,再让我看看。”

普罗利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

“你感兴趣呀?”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什么事也没发生。

“等一下哦。”普罗利斯皱了皱眉,盯着自己的掌心,像是跟它说了句悄悄话。

然后那团光出现了。

翠绿色的,从她皮肤下面渗出来,像一颗会发光的种子,一开始很淡,像透过薄纸看阳光,然后慢慢变亮,最后凝聚成一团乒乓球大小的光球,悬在她掌心上方的空气中,光不是静止的,它在轻轻跳动,像一簇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绿色火苗。

Stanly盯着它看了好几秒。

不烫,不刺眼,甚至有一股淡淡的、像雨后青草一样的清香气味。

“你可以摸摸呦”普罗利斯说

Stanly犹豫了一下,伸出左手食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团光。

温暖,不是火焰的那种灼热,而是春天晒过太阳的棉被抱在怀里的那种暖,那暖意从指尖渗进来,顺着手指往上走,一直走到手腕,他右臂的伤口在这股暖意中痒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伤口愈合时的痒。

“这是什么?”他问。

普罗利斯想了想,似乎在找一个他能听懂的说法。

“是我的……”她卡住了,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我天生就会的东西。每个人都会,贝尔先生会另一种,贝尔太太也会一种。”

“每个人都会?”Stanly心里默默窃喜,穿越到异世界这种好事落在了他的身上,甚至觉得自己的龙傲天剧情,迎娶白富美的故事即将展开,即使他知道自己是因为一个恐怖的人物而过来的。

“差不多吧。”普罗利斯说,“但是每个人的不一样。有的人厉害,有的人不厉害。我算中间吧。”

“你刚才说,贝尔先生会另一种?”

“对。”普罗利斯收起掌心的光,伸出双手做了个往下压的动作,“他会这个——土,他能让泥土浮起来,还能把碎石头粘在一起修墙,贝尔太太会水,她能把井里的水引到厨房,不用提桶。”

Stanly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归了一下类。

每个人都会一种,有的人会绿色的,有的人会黄色的——土黄色的——有的人会蓝色的

“那我呢?”他问,“我会什么?”

普罗利斯看了一眼他缠着纱布的右手。

“你那个——”她犹豫了一下,“但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贝尔太太也不知道,它不像我们会的任何一种。”

Stanly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他什么也感觉不到。没有绿光,没有黄光,什么都没有,那道纹路像一个旧疤,安安静静地躺在皮肤下面。

“你能让它再亮一次吗?”普罗利斯问,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好奇。

Stanly盯着手心看了五秒钟。

什么也没发生。

十秒钟。

什么也没发生。

普罗利斯等了一会儿,耳朵耷拉下去。

“可能它还在睡觉吧?应该是吧”她说,语气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没关系,贝尔太太说了,有的人的气要到很晚才会醒。”

Stanly没有问“有的人”是谁。他知道她说的是他。

(3)

中午的时候,Stanly试着下了床。

腿还有点软,站了一会儿就有点发飘,但至少能走了,他扶着墙壁慢慢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中间有一棵歪脖子树,树杈上挂着几串晒干的草药。靠墙的地方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再远一点是一片菜地,青菜的叶子绿得发亮。

一个人正蹲在菜地边上。

他背对着窗户,肩膀很宽,穿一件灰色的粗布上衣,袖子卷到手肘,右手按在地上,整个人一动不动。

Stanly正要移开视线,忽然看见那块泥土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泥土自己从地里浮起来了,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它托起来,一小块泥土悬在男人手掌上方,被一层很淡的、像夕阳一样的黄光包裹着。

Stanly看呆了。

男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来。

他看到了窗边的Stanly。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窗户撞在一起。Stanly本能地缩了一下,但没有动——如果他动了,就好像是在说“我怕了”。男人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朝屋里走来。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来,很重,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在。门被推开了。

贝尔先生比Stanly想象的高,他站在门口,快要碰到门框的上沿。他的脸是圆形的,皮肤被晒成小麦色,浓眉,嘴角往下耷拉着,看起来像是常年不怎么笑。但眼睛不是凶的那种,是深的、厚的、安静的。

他走到床边,没有坐下,没有伸手,只是站在那里,看了Stanly几秒。

“醒了?”他说。

“嗯。”

“能下地了?”

“能走几步。”

“别走太多,伤口会裂。”

他说完这几句话,就没有再说别的。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Stanly确实还活着,然后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晚饭好了叫你。”

门关上了。

Stanly坐在床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晚饭好了叫你。”

不是“你叫什么名字”,不是“你从哪里来”,不是“你打算怎么办”。是一个和吃饭有关的、极其日常的、好像他只是在这个家里住了很久的客人一样的句子。

Stanly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从醒来到现在,这一家人——那个猫耳朵的少女,那个做粥的妇人,那个会用泥土浮起来的男人——他们没有一个人问过他“你是从哪里来的”以外的任何问题,不问来历,不问过去,不问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贝尔太太问了一句“这里不是中国吧”,在他问出那几个国家名字之后也没有追问。

他们好像不在乎他是谁。

或者,他们不在乎他曾经是谁。

(4)

下午,普罗利斯搬了把椅子放在门廊上,让Stanly坐着晒太阳。

“贝尔先生说了,伤好得快就要多晒太阳。”她理直气壮地说,好像这话是什么不可辩驳的真理。

Stanly没有反驳,阳光晒在身上确实舒服。暖洋洋的,不热,风从菜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菜的气息。

普罗利斯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地上画圈。猫耳朵在阳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细细的血管。

“小坦坦,”她说,“你说的那个中国,很大吗?你的故乡就是在哪里么”

Stanly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很大”他说,“非常大,从最东边到最西边,坐飞机要好几个小时。”

“飞机是什么?”

Stanly想了想,怎么跟一个没见过飞机的人解释飞机。

“就是……一种铁做的东西,很大,有翅膀,能在天上飞。”

普罗利斯抬起头看了看天。

“像鸟一样?”

“比鸟大得多。”

“比獭蒂菈龙还大?”

“獭蒂菈龙是什么?”

“就是就是...比鸟大的龙,体长大概有真么大吧”边说话,普罗利斯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大概走了一百来米吧。

“比这个还要大哦”Stanly将双手握成一个喇叭抵在嘴边,大声喊叫这普罗利斯

普罗利斯停下了动作,盯着Stanly看了两秒,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骗人。”她说。

“没骗你。”

“不可能有人坐在铁做的笨重物品里面飞在天上”普罗利斯说,“那要多大的气才能托起来呀”

Stanly想说那不是“气”托起来的,是发动机,但他说不出“发动机”这个词,因为解释发动机需要先解释燃油,解释燃油需要先解释石油,解释石油——他放弃了。

“就是能飞”他说。

普罗利斯皱着眉看了他半天,最后摇了摇头,继续在地上画圈。

“你们原来的世界好奇怪。”她说。

Stanly想说“你们的世界才奇怪”,但没说出口,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奇怪”的人是他。

“那你呢?”Stanly问,“你从小就在这里?”

普罗利斯的手指停了一下。

“不是。”她说,声音低了一些,“我是贝尔太太捡来的。”

Stanly看了她一眼。

普罗利斯继续画圈,没有抬头。

“我好小的时候,被丢在路边。贝尔太太和贝尔先生路过,把我抱回来了。”她顿了顿,“我不记得之前的事了。可能太小了,记不住。”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已经不会疼的事。

Stanly不知道该说什么。

普罗利斯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像之前那样没心没肺,而是更轻的、更小的、像怕太重了会把什么打碎一样。

“不过现在挺好的。”她说,“贝尔太太和贝尔先生对我好。这里就是我家。”

Stanly看着她,猫耳朵在阳光下微微抖了抖,耳朵尖上的绒毛细得几乎看不见,这个场景让Stanly想到了丽雅,顿时他的脸颊微微泛红,愣了几秒。

“小坦坦,”普罗利斯说,“你也别想以前的事了,你现在在这里,这里有人给你吃的,有人给你睡的地方,有人照顾你,以前的事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

Stanly张了张嘴,想说“我想回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他不想回去吗?

他想。

他非常想。

他想回原来的世界,想找到丽雅,想知道那天在厕所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想知道那个黑袍人是谁,想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个怪物嘴里活下来的。

但同时他天真的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是拯救世间万物的人

可是但他现在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连这个世界的名字都不知道,甚至连自己有没有什么所谓的气都不知道,此时他陷入了迷茫,难道他和那个穿越到异世界体验无数次死亡的人一样吗?想到这里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坦坦?”普罗利斯歪头看他。

“没什么。”Stanly说。

沉默了一会儿。

“你刚才说,”Stanly指了指她的手,“你那个绿色的东西——你能用它做什么?”

“很多呀。”普罗利斯把掌心摊开,那团绿光又浮现出来,这次比刚才小一些,但更亮,“能疗伤,能让植物长得快,能跟植物说话,还能生长植物,就是不太熟练”

“跟植物说话?”

“不是真的说话啦。”普罗利斯把光收起来,双手比划着,“就是能感觉到它们舒不舒服。渴了,饿了,生病了——我能感觉到。然后我可以用我的气帮它们。”

Stanly想了想这个画面。一个人把手放在树上,感觉到树“渴了”。

他原来世界的农民,看到庄稼叶子卷了,知道该浇水,。那是经验,但这个少女——她能直接感觉到。

“你能感觉到我吗?”他问。

普罗利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愣了一下,耳朵前倾,盯着Stanly看了几秒。

“你——你的气——”她皱起了眉,“我感觉到你的气,但我说不清它是什么。它不像木,不像水,不像土,不像火,也不像金。它像是——”她找了好几个词都没找到合适的,最后说,“像是睡着了的。很沉,很深。我不敢碰。”

Stanly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一道睡着了的、很沉的、很深的气。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记住了这几句话。

(5)

晚饭是一家人一起吃的。

Stanly走到饭厅的时候,贝尔太太正在摆碗,普罗利斯已经在桌边坐好了,双手托腮,猫耳微微抖动,贝尔先生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东西,眼睛看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Stanly在空着的位子上坐下来。

桌上摆了三个菜:一盆面疙瘩,一碟腌菜,一碗炖豆子。

面疙瘩是用荞麦面做的,口感粗糙,但嚼久了有一股谷物的甜味,炖豆子很烂,用勺子一压就成泥了,拌在面疙瘩里很好吃。

没有人问Stanly问题,没有人突然把话头转向他。

贝尔太太偶尔说一句“豆子够吗”,或者“再吃一碗”。贝尔先生从头到尾没说话,吃完了就起身去院子里,普罗利斯吃得最多,吃了两碗面疙瘩,又加了一碗,然后被贝尔太太说“你吃这么多了还吃”。

“我在长身体!”普罗利斯理直气壮。

Stanly吃完自己那碗,把筷子放在碗上,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在原来的世界里,吃完饭把碗放在桌上就可以了,但他不确定这里的规矩。

贝尔太太看了他一眼:“放水池里就行。”

Stanly端起碗站起来,走到厨房,水池是石砌的,边上放着一只木瓢,他把碗放在池子里,转身的时候发现贝尔太太站在他身后。

“明天伤好一点了,”她说,“你把院子里的柴搬到厨房门口,不多,慢慢搬。”

Stanly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安排了活,而是因为——她已经打算让他明天还在这里了。

不是“你什么时候走”,不是“你打算怎么办”。是“明天你把柴搬到厨房门口”。

好像他留下来这件事,在她那里已经不需要再问了。

“好。”他说。

贝尔太太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洗碗。

Stanly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昏黄的油灯光把整个屋子照得暖洋洋的,普罗利斯蹲在灶台前烧水,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猫耳的边缘透出一层暖色。她一边添柴一边嘴里哼着什么调子,不成曲,断断续续的。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但今晚,至少今晚,他有一个地方可以睡觉,有粥可以喝,有一个猫耳朵的少女叫他“小坦坦”,有一对沉默的夫妇不问他从哪里来。

(6)

夜深了。

Stanly躺在床上睡不着,不是床不舒服——麻布床单虽然粗糙,但垫得很厚,比他在原来世界那张软得塌下去的床垫好多了,也不是累——他今天几乎没干什么。

是脑子停不下来。

贝尔太太说他的手发过光,普罗利斯说他的气是“睡着的”。贝尔先生可以徒手让泥土浮起来。普罗利斯可以用那团绿光感觉到植物的疼痛。

而他什么都不会。

他连世界上最基础的东西——那个少女说是个人就会的东西——都没有。

他举起右手,在黑暗中盯着纱布的位置,月光不够亮,看不清纹路,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低声问。

没有回答。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木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银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少女说“贝尔先生说,有的人的气要到很晚才会醒”。

很晚才会醒,不是“永远没有”。

他想抓住这个念头,但它太细了,像手里的沙子,攥不紧。

窗外的风吹动了歪脖子树上的风铃,发出一声干燥的、细碎的响。

Stanly闭上眼睛。

明天要搬柴。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明天要搬柴。

他闭上眼睛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丽雅会不会也在找他?唉

他不知道答案。

月光慢慢从地板上爬到了墙上,又从墙上消失了。

远处,院外的树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动了动。

没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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