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阴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整条街像是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滤镜。
陈善的心情却出奇地好。他刚在地铁站顺走一个上班族的钱包，出站时又“贴心”地给一个问路的老太太指了个完全相反的方向，老太太连声道谢，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越走越远，觉得这灰扑扑的天色都又顺眼了不少。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女孩。
那女孩站在人行道边缘，低头看着手机，耳机线垂在胸前，浑然不觉一辆蓝色的货车正从不远处的巷口拐出来。更关键的是，陈善注意到她肩上挎着的那个包——LOGO她认识，是某个他买不起的奢侈品牌。手腕上的表，在阴天的光线下依然泛着冷淡的金属光泽。
有钱人。
这三个字在陈善脑子里闪过的同时，货车已经逼近了。
救她？
这两个字紧随其后——不是因为什么见义勇为，而是她在一瞬间算了一笔账：这种有钱人家的小姐，救命之恩值多少钱？十万？二十万？总不会低于五万吧。这种好事要是错过了，他都对不起自己这双眼。
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一阵风似的冲过去，双手猛地推在女孩的肩膀上。
女孩整个人向前扑了出去，摔在几步远的人行道上，手机脱手飞进路边的花坛。而陈善因为反作用力，身体滞留在原地，刚要抽身，蓝色货车已经呼啸而至。
她只来得及侧身翻滚——这是混迹江湖多年的本能，但距离太近了。
货车的车厢边缘结结实实地扫中了他的身体。巨大的冲击力将她整个人抛向半空。在那一瞬间，她看到那个女孩跌坐在路边，一脸惊恐地望向这边，毫发无伤。
“操，这一单要是少于十万，我做鬼都不放过她。”
这是陈善的意识陷入黑暗之前，最后一个念头。
暗红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渗过来，空气又稠又热，每一口呼吸都像往肺里灌铁锈汤。
陈善傻站在旷野中央，脚下踩着的不知道是地面还是别的什么，软绵绵的，微微发温，像踩在一块巨大的、活着的舌头上。
无数人影在周围站得密密麻麻，嘴唇无声地开合，像被按了静音键的录像带。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画面，余光里的雾霭忽然搅动了一下。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暗红色的深处缓缓浮出来，轮廓在雾气里不断溃散又重组，像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活物。
它所到之处，站立的灵魂被一个接一个地吸进去，像是吃，不是吞，像是吸面一样把人吸进去，被吸进去的灵魂连一声喊叫都没有。那些灵魂在它的腹腔里融化。
陈善的瞳孔猛地收缩，恐惧让身体比脑子快，他转身就跑，他不知道黑影有没有发现他，也不在乎是不是在追他陈善不敢回头看，不知过了多久。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出现在纯白的空间，纯白空间里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份流淌着金色光辉的羊皮卷契约。
“坐。”天使指了指椅子。
陈善没坐，双腿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天使把羊皮卷往她面前推了推。
“签吧，如果你不签，你后面日子就会在那个地方生存。”
陈善还在狡辩"我不是为了救人而死的吗？虽然我以前做了一些坏事，你为什么要让我下地狱？”
"当然就是因为你最后救的那个少女，你才会有资格，在这跟我说话，不然的话你早就下去了，不过你为什么要救那个少女，是为了什么你自己也清楚不必我多说了。”
"那我不是还没来得及敲吗？”
陈善低头看向契约。满纸金色蝌蚪文，一个字都看不懂。
“那个不好意思！天使大人，翻译一下。我是龙国人。”
天使一挥手，文字瞬间变成了简体中文，还贴心地附带了拼音标注。陈善眯起眼，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义人矫正契约
甲方：代行者【数据删除】
乙方：陈善
乙方自愿接受转生矫正，具体条款如下：
一、乙方将转生至指定平行世界的樱花，以新身份完成矫正期。矫正期限为自出生起至积分到达为止。
二、乙方须每日完成善行任务，累积功德积分。积分可通过系统面板实时查询。任务形式包括但不限于：助人为乐、见义勇为、拾金不昧、关爱同学、尊敬师长、扶老奶奶过马路。
三、矫正期内，乙方须保持身心纯洁，严禁恋爱。定义包括但不限于：表白、交往、牵手、拥抱、接吻、以及以上行为的任何变体。
四、矫正成功后，乙方将获准复活于现世，并享有以下奖励：财富自由、身体健康、颜值巅峰、以及天堂永久居住权（豪华单间，附带免费WiFi）。
五、矫正失败，或中途违约，乙方灵魂将直接被转入地狱，不得上诉，不得保释，不得假释，不得减刑。
陈善读完了。
她又读了一遍第四条。
也许他只在意第四条。
“财富自由？颜值巅峰？天堂豪华单间还带WiFi？”她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诚的光芒，“我靠！你不早说啊！”
天使从桌子底下又抽出一份文件。“别急，还有补充条款。”
补充条款上写着：
义人矫正系统使用须知
一、系统将全程记录乙方善行，并实时转化为功德积分。积分可用于兑换各种辅助道具。
二、特别提示：建议乙方塑造一个稳定、正面的公众形象以最大化好感度收益。
三、警告：虽然系统不检测内心真实想法。但天使看着你呢。
陈善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所以……”他慢慢消化着信息，“我下辈子得当个圣母？”
“差不多。”
“表面上温柔善良乐于助人，对谁都笑眯眯的那种？”
“对。”
“然后所有人就都会喜欢我，然后找我帮忙而我用积分换道具，最后成功复活，走上人生巅峰？”
天使想了想：“虽然你的表达方式让人不太舒服，但逻辑上没错。”
陈善盯着契约，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后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有意思，只要骗人一辈子，然后光明正大地拿奖励？”
“……你非要这么理解也行。”
“那还等什么？”陈善一把抓起桌上的羽毛笔，在契约最下方签上了自己的大名，陈善。签完之后她抬起头，目光炯炯：“对了，系统有新手礼包吗？首充双倍积分？连续签到七天送什么？”
“这不是手游。”
“那你那个积分商城……”
“也不是手游商城。”
“能不能抽卡？”
“不能。”
天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对她露出了一个标准的、职业化的微笑：“如果没有其他问题，请躺好，准备投胎。”
“等会儿，最后一个问题。”陈善举手，“既然是转生到樱花，那我语言怎么办？我前世只会三句——‘油嘎打’、‘阿里嘎多’、‘扣你几哇？’。这可不利于刷好感度啊。”
“放心。”天使的手已经放在了她的额头上，“转生后保留前世记忆和语言能力。系统会自动加载日语模块（基础版）。”
“基础版？有高级版吗？”
“积分商城里。八百积分。”
"呃，太贵了，能不能白送我作为新手福利？”
“祝您转生愉快。”
陈善张开嘴，还想说什么，但纯白空间已经开始模糊。天使的面孔越来越远，她的意识像被抽水马桶冲走一样急速下坠。然后，黑暗。漫长而温暖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再次感受到了身体。一个非常小的、软绵绵的、完全不听使唤的身体。
她试着睁眼，光线太刺眼，只能眯成一条缝。她试着说话，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奶气的“啊呜”。
她被人抱在怀里。一个温柔的女声在她头顶响起，用一种她能听懂但完全不会说的语言轻声细语。
“看，她在笑呢。”
一个低沉的男声回应：“这孩子不怕生。是个好脾气的。”
“晴，天野晴——我们的宝物。”
天野晴。
陈善，不，现在应该叫天野晴了
躺在温暖的襁褓里，用婴儿那模糊的视力努力辨认着眼前的两个巨大身影。
她听到那个叫“父亲”的男人又开口了，语气里全是初为人父的傻气：“希望她的人生，永远晴空万里。”
天野晴动了动嘴。
她的婴儿声带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但她的意识非常清醒，清醒到足以产生以下想法。
"日语模块加载成功。能听懂。"
"父亲长得不错。母亲也是。颜值基础分有了。”
“好，开始新手村！”
“先把基础操作熟悉一下。哭几声有奶吃，笑一下有人抱，这就是最初级的交互系统。然后等会说话了，就开始刷好感度。”
“爸爸妈妈，你们可得给我贡献第一桶金啊。”
“对了，系统面板呢？”
她刚想完这句话，眼前突然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蓝色面板。
【义人矫正系统——启动中……】
【启动完毕。】
【当前身份：天野晴】
【性别：女】
【累计积分：0】
天野晴盯着面板上的“性别：女”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等一下。”
她重新确认了一遍。女。不是男。
“诶！诶！啊？啊？……！”
陈善。男。二十四岁。虽然活得不太像个男人，但生理上确实是男的。
现在。
女的。
“……”
天野晴的婴儿脸上，浮现出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这种表情在新生儿的脸上按理说是不应该存在的。那是成年人在发现自己被坑了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那个鸟人。”
她盯着系统面板，用婴儿那尚不发达的大脑，一字一句地想着。
“性别这种重要事项，签约之前为什么不提醒我？”
系统面板毫无反应。
“喂。客服在吗？”
没有反应。
“我要投诉。我要申诉。我要……”
婴儿饿了。婴儿的本能接管了她的身体。她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啼哭。母亲立刻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轻轻拍着她的背，哼起了摇篮曲。
哭声渐渐平息。
天野晴含着奶瓶，在进食的本能中勉强找回了理智。
“……算了。”
“女的就女的吧。”
“女人更好。女人更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不就是演戏吗。”
“我陈善演了二十四年坏人，难道还演不好一个好人？”
她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喝着奶。
系统面板安静地悬浮在视野边缘，上面跳出一行小字：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天野晴。】
【祝你做一个好人。】
天野晴一一前陈善，前世人渣，现义人矫正系统绑定者，新生女婴在襁褓中打了个奶嗝。
然后她笑了。
她的父母在旁边感动得热泪盈眶，觉得自己的女儿简直是天使下凡。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的女儿确实是“天使”。
嗯，对“堕天使”也是”天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