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天野晴站在“极真会馆”门口，抬头看着那块挂了好些年的木招牌。
阳光把“极真”两个字晒得微微褪色，但门框保养得很好，把手上被握得发亮。柚木陽子说得对，不愧是老道馆，每天进出的人还真不少。
她可在昨晚回家认真调查了高见优奈的校外活动许可才找到这里的。一年B班，高见优奈，去年九月注册，填报的道馆名称就是“极真会馆”。
和幽子那本《跆拳道基础入门》一对上，两条线并成了一条，由此可以得出，这两个人很大概率在同一个道馆训练。
日向陽菜站在她左边，手里又拎了个纸袋，不用打开就知道是曲奇。陽菜紧张的时候就会烤东西，而她今天看起来很紧张。
“这个道馆看起来好严肃，门口连个自动贩卖机都没有。而且我们都没有预约就这样直接跑过来。”
“你上次给她的曲奇她吃完了，”天野晴打断她，“你这次带了新的来，她会更高兴。”
陽菜的耳朵尖红了，把纸袋往怀里抱了抱：“也不是特意带给她的啊，只是听说你要来看幽子，顺便多烤一点了。”
推开道馆的门，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的触感意外地舒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汗味和护具皮革的气息。
几个穿白色道服的学员正在场边压腿，高见优奈靠在墙边跟一个黑带教练说话，金发扎成了高马尾，道服松垮，腰带也系得随随便便。
看到天野晴进来，她抬了抬下巴，朝更衣室偏了偏头：“幽子还在换衣服。你自己找到这里的？”
“查了社团名单。你去年九月注册的校外活动许可。”
高见优奈挑了挑眉，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多了点欣赏。
“你还真去查了。行，也省得我解释。幽子去年暑假开始来这家道馆，我带她入的门，不，也不算带她入门，她进来的时候已经很能打了。”
“什么意思？”
“她从小就练跆拳道。来极真会馆之前，在家里跟私教学的。”高见优奈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她爸给她请的教练据说是前国家队选手，从基础动作到实战技巧全教过。”
天野晴把这几个信息拼在一起。从小练跆拳道，私教是前国家队选手，家里有专职料理长。
幽子的背景轮廓越来越清晰了—大户人家，对子女要求极高，每一项技能都配备了最好的资源。但高见优奈上次在教室里说过一句话。
“她在家里不能说话，不能反抗，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不过这跆拳道不是他父亲要求的”。
所以幽子在道馆里那么拼命，不是因为有人逼她，是因为这跆拳道是她自己选的。就凭这一点，她比任何人都珍惜这个道馆。
“对了，”天野晴忽然想到一件事，“体育馆那天，走廊上堵幽子的那个高个子女生是谁？”
高见优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耳钉都在晃。
“你说那天走廊上那个？竟然被你发现了。”
“那是我的初中的朋友，叫真田，我的朋友，比我还高半个头，头发染的棕色。”
“我让她帮我堵人的，剧本是我写的，演员是我找的，但演恶人的不是我。”
她耸了耸肩，“我自己去的话，幽子怕演不下去。我平时对幽子不够凶，她习惯了，突然凶起来她也不会当真。
真田是最近几天才来，凶她也是真的凶，所以她被堵在墙角不说话那个反应，有一半是真的。”
天野晴在心里把“高见优奈”这条线的所有节点重新连了一遍。体育馆的冲突是演的，但幽子的恐惧是真的。
高见优奈没有亲自上场，是因为她知道如果真的由自己来推那一下，幽子可能会不知所措，能在细节上替幽子考虑到这个程度，高见优奈确实把幽子当妹妹看。
“不过你是为了什么？而且幽子她知道你安排的这些吗？”天野晴，双眼盯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高见优奈。
“幽子她不用知道而且我也不过是好奇那个她从小学就心心念念的姐姐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你…”
“天野同学！”旁边的日向陽菜突然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幽子出来了！”
天野晴转过头。幽子穿着白色道服走出来，黑发扎成低马尾，露出整张脸。腰带系得一丝不苟，和她旁边那个道服松垮腰带随便的高见优奈形成鲜明对比。
她在学校时总是垂着的眼睛此刻抬起来了，深色的瞳孔在道馆的日光灯下亮得不像话。
天野晴看过很多版本的幽子：沙坑边上的、图书馆角落里的、体育馆墙角下的、家政教室烤箱前的。但这个版本是全新的，不是被动的、蜷缩的，而是准备好的。
她在上场前调整了一下腰带，动作很轻很快，然后她看到了天野晴。
整个人的气质在那一瞬间全变了。锐利退潮，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眼神从战斗模式切换回了平时那个沉默寡言的黒崎幽子。她朝天野晴的方向走过来，脚步比平时快。
“啊！姐姐大人来了。”
“嗯，来看你训练。”天野晴微笑着，没有提自己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只是将陽菜往幽子面前轻轻推了一下，“而且陽菜给你带了曲奇。新口味。”
陽菜被推得一个趔趄，纸袋差点掉地上，手忙脚乱地接住之后脸红到耳根。
“不是特意给你带的！就是顺便烤多了！放在家里没人吃，反正你训练完肯定会饿，饿了就要补充碳水，曲奇就是碳水，所以给你，不是，所以分你一点，顺便的！”
幽子接过纸袋，低头看了看，然后轻声说了句“谢谢”。天野晴注意到她说谢谢的时候没有结巴，没有停顿，比上次在教室里回答陽菜的时候又流畅了一点点。
高见优奈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一种“我家孩子终于学会社交了”的欣慰笑意。
训练赛开始。幽子的对手是比她高半个头的高中生，肌肉线条结实，一看就是练了好几年的。行礼，摆姿势，教练一声令下。
对方侧踢来得又快又猛，幽子侧身闪开，脚刀擦着她的道服划过。连续两个追击，前踢接回旋踢，幽子全部躲开了，步伐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陽菜在旁边倒吸一口气。“她速度好快。而且她每一次闪避都刚好退到对方踢不到的边缘，她怎么知道对方最多能踢多远？”
高见优奈双手抱胸，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从小练的。她爸给她请的前国家队选手，教她第一件事就是看对手的胯。胯往哪边转，腿就往哪边走，练到不用看腿就知道对方要踢哪里。”
她顿了顿，“不过你们知道吗，她爸之所以允许她练跆拳道，是因为了让她‘锻炼意志力’。说黑崎家的继承人不能太软弱。他把幽子当成企业在管，每一项技能都是KPI，每一次考级都是季度考核。”
陽子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皱起眉头问。“这算什么。她爸把她当什么了？”
“继承人。”高见优奈的语气第一次变得冷淡，“不是女儿。”
训练场上，对方被连续的闪避激怒了，攻击频率加快，一个高位横踢直奔幽子的太阳穴。
天野晴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幽子后仰闪开，脚底擦过她的鼻尖，然后她动了，不是后退，是向前。一记直拳，快到看不清过程只看到结果：拳头停在对方护具前不到一厘米。她收了力。
教练举手示意得分，那个挨了拳的女生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被突破防守的。
“她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踢回去？”陽菜小声问。
“因为收力比出全力更难，”天野晴说，“她收住那一拳，用了比踢出去更大的力气。”
训练结束。幽子走到场边，拿起水瓶，看到了天野晴。那双在场上的锐利眼眸迅速褪去凌厉，变回了平时那个用轻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叫她“姐姐”的黒崎幽子。陽菜从纸袋里掏出曲奇往她手里塞。
陽子在旁边轻声夸赞说“刚才的直拳时机选得非常好”，幽子接过曲奇，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浮上来了。
天野晴站在旁边，偏头看向高见优奈认真的说。
“很抱歉，高见同学，我之前竟然以貌取人了，真是抱歉，谢谢你之前照顾她。”
高见优奈挑了挑眉，没有说“不客气”，只是把手往胸前一抱，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回来了。
“谢我没用。你不走不就行。”
天野晴没有回答。她温柔看着幽子抬起头朝她这边看过来，幽子抬起手，动动手指尖、小心翼翼的晃动，招呼她过来。天野晴对她笑了一下，推开墙，朝她们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