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政教室在社团楼二楼走廊尽头，下午四点的阳光从东侧的整面玻璃窗灌进来，空气里永远飘着黄油和砂糖的甜味。
日向陽菜系着口袋上绣了歪扭兔子的浅绿色围裙，正把低筋面粉往料理台上放。
天野晴坐在对面的高脚凳上，黑丝长腿左右摇晃，手肘撑着台面，下巴搁在手背上，她没有系围裙。
日向陽菜说了，她上次帮忙打发奶油差点把搅拌盆打翻，从此被列为“家政教室重点观察对象”，只许看，不许碰。
黒崎幽子站在日向陽菜旁边，系着深蓝色备用围裙，站得笔直，像在道馆等教练发指令。
陽菜把面粉袋往她面前一推：“你先筛面粉。”幽子拿起筛网，动作不快但很稳，粉末像细雪一样落在盆里，堆成均匀的锥形。
陽菜瞥了一眼，手里的搅拌器停了半拍，然后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继续打奶油。天野晴注意到她耳朵尖又红了，哼嘿嘿，每次被别人实力碾压时她就会这样，真是…。
“天野同学你别光坐在那里像个摆件一样，”陽菜头也不回，“过来帮我尝奶油的甜度。上次你说不够甜，这次我多放了糖。快点，趁我还没打发过头。上次打发过头奶油分离了，我做梦都在跟那盆分离奶油道歉。”
“你做梦都在跟奶油道歉？”天野晴走过去接过刮刀，“陽菜，你还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会对食材产生愧疚感的人呢。”
“食材也是有尊严的！一个好的烘焙师要尊重每一颗鸡蛋每一克面粉而且你这个家伙不要转移话题，快尝尝。”
天野晴刮了一点奶油放进嘴里。糖粉刚好，奶油新鲜，入口即化。她点点头：“很甜，刚好。这个配方可以固定下来了，嗯…以后就叫‘天使特供版’吧。”
“谁要叫那种名字！太羞耻了！”陽菜一把抢回刮刀，耳根红到几乎能点烟，转身对着搅拌盆用力搅了几下，像是在用奶油发泄羞耻感。
“而且外面那些家伙说你是天使，你就变成天使了？而且天使要有翅膀，你有吗？”
“我有啊，只是你们看不到。”天野晴张开双臂做了个展示翅膀的动作，“而且每天早上我都要花十分钟把它们收起来，不然进出教室会卡住门框。”
陽菜用搅拌器指着她，脸上的表情混合了想笑，但不想让你知道和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要脸表情。
“幽子同学，陽子同学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年级公认的‘天使’一个连翅膀都要靠嘴说的人。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趁蛋糕还没进烤箱，赶紧跟她划清界限。”
黑崎幽子筛面粉的动作没有停，但天野晴注意到她嘴角动了一下。跟昨天对陽菜的曲奇露出笑容之前的弧度一模一样。
“幽子你筛完了吗？”陽菜探头一看，整个人石化了。面粉筛得极其均匀，没有结块，没有洒漏，锥形堆得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的。
日向陽菜看看面粉，又看看自己上次筛得满桌白灰仿佛经历微型雪崩的作案现场，嘴角抽了一下：“你以前真的没做过蛋糕？”
“没有。”幽子放下筛网，“在家做米饭。”
“做米饭和筛面粉是两回事！这是天赋！天野同学你看到了吗这个人第一次筛面粉筛得比我还好！我练了三年！你知道我为了筛出均匀的面粉暑假里每天筛三遍筛到手腕贴膏药吗！”
陽菜把搅拌器举过头顶，语气里满是一个努力型天才被天赋型选手碾压的悲愤。
“喂喂喂，你刚才不是说食材有尊严吗，”天野晴靠在料理台边上，“幽子比你更尊重面粉，你应该为她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我只是，好吧我就是有点不高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在旁边用那种‘一切尽在我掌握之中’的语气总结陈词！你又不是幕后黑手！你是天使！而且天使只负责微笑和发光，不负责点评！”
天野晴微笑着点头。天使不点评，只发光。她在心里给自己的定位加了一个新标签：节能型天使。
系统面板弹出来。
【每日一善·今日课题已刷新】
【课题：教会别人一件事。不限内容，不限对象。】
天野晴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她擅长的事：表情管理、声望运营、多线程推进好感度线而不翻车。没一样能教。或者说，没一样她想让别人知道她会。算了，先放着。蛋糕的香味已经开始从烤箱里飘出来了。
陽菜把奶油糊倒进模具，用刮刀抹平，然后转向幽子，把刮刀往她手里一塞。
“你来放水果。想怎么放都行，但别堆成山。天野同学上次说我水果放太多，这次我只准备了三种。你要是敢堆成山我就让你自己一个人吃掉整个蛋糕！我说到做到。”
幽子接过刮刀，看了看草莓、猕猴桃和黄桃，拿起一片猕猴桃，悬在蛋糕上方，停住了。停了足足十秒。
日向陽菜在旁边踮脚尖，运动鞋在瓷砖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然后黑崎幽子把猕猴桃片轻轻放在正中央，接着放草莓，间距几乎相等，围成标准的圆。黄桃小块均匀分布在草莓之间。
陽菜从各个角度审视了一遍，发出了烘焙世家继承人能给出的最高评价：“行吧，比我摆得好。但你别得意，这是我让着你的。下次我会摆得更好，你等着。”
然后她端起蛋糕模，郑重地走向烤箱，嘴里念念有词：“不要裂，不要塌，不要让我在幽子同学面前丢脸。”
蛋糕送进烤箱。陽菜蹲在烤箱前，双马尾拖在瓷砖上，每隔三十秒换个角度观察膨胀情况，嘴里念着“上色了不要裂上次就是这时候裂的”。幽子站在旁边，身体微微前倾，也在看。
烤箱的暖光映在她脸上，把泪痣照得格外清晰。陽菜忽然仰头看她，拍了拍旁边的瓷砖：“你站着不累啊？蹲下来一起看。这个阶段很关键的，蛋糕胚的表面张力刚好能撑住膨胀的气泡，如果烤箱温度不均匀就会在某一点突破然后整个蛋糕就裂了。”
幽子沉默了一下，然后慢慢蹲了下来。两个背影并排蹲在烤箱前，一个浅绿色围裙口袋上绣着喝醉的兔子，一个深蓝色围裙什么都没有。陽菜还在解释蛋糕膨胀原理，语速快得像开了倍速，幽子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点一下头。
天野晴坐在高脚凳上看着这两个后脑勺。如果她用手机拍下来发到学校论坛，标题可以叫《圣和家政教室的天使视角》，点赞数大概能破纪录。不过她没有掏手机。陽菜发现她偷拍的话会把搅拌器扔过来。
蛋糕出炉。陽菜倒扣脱模，完美的圆形蛋糕胚稳稳落在晾架上，表面金黄均匀，没有裂，没有塌。
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口气的长度大概抵得上她蹲在烤箱前憋了二十分钟的全部呼吸。她端起奶油开始抹面，动作利落但不算精细，侧面有一小块抹得不够均匀。她自己没注意到，但幽子注意到了。
“……我来？”两个字，语气平得几乎没有起伏，但手已经伸向了刮刀。陽菜把刮刀递给她，退后一步，双手抱胸，摆出监考老师的架势。
幽子挖了一小勺奶油，准确地补在薄弱处，用刀背轻轻刮平。力度均匀，角度稳定，补完之后的奶油墙面和周围融为一体，完全看不出补过的痕迹。
柚木陽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旁边，手里端着那杯似乎永远喝不完的茶，轻声说了一句：“幽子同学学东西真的很快。”
家政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陽菜用一种被双重碾压的悲壮语气，把搅拌器往桌上一放。
“你们两个。一个在旁边什么都不干光说风凉话，一个第一次做蛋糕就比我抹面抹得好。我今天带你们来是让你们帮忙的，不是让你们来证明我努力的上限是别人的起点的。”
天野晴从高脚凳上跳下来，一脸认真地说：“陽菜，你知道吗？为什么幽子抹面比你好？因为她练过切菜，手腕稳定性比你高。你练了三年烘焙，但你没练过切萝卜丝。这不是天赋的问题，是训练领域不同！”
陽菜瞪着她：“你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分析数据？”
“我在陈述事实。”天野晴露出最天使的微笑，“如果你想的话，从明天开始每天切十根萝卜，一个月之后抹面水平肯定能追上幽子。我可以帮你吃切完的萝卜。萝卜炖汤我挺喜欢的。”
陽菜沉默了整整三秒，然后抄起台面上切剩下的半根胡萝卜往天野晴手里一塞：“那你现在就吃。生的。你不是要帮我消耗萝卜吗？来，吃。别光说不练，天使大人。”
天野晴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生胡萝卜，微笑着咬了一口。嚼了。咽了。“甜。而且陽菜同学挑的胡萝卜都比别人甜。”
日向陽菜的脸瞬间涨红，抢回胡萝卜的动作快到几乎出现残影：“你不要什么东西都夸！生胡萝卜有什么好甜的！你就是——你就是在用那个笑脸糊弄我！”
幽子看着她们，嘴角那个弧度从“极淡”变成了“明确”不是大笑，但绝对是一个完整的、不需要放大镜就能看到的笑容。
陽菜忙着把胡萝卜藏到身后，天野晴嚼着生胡萝卜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拇指。牺牲一口牙，换来一个笑。值。
最终成品端上桌。陽菜郑重地切下第一刀，第一块给了天野晴，理由是“你负责吃，所以你先吃”。天野晴接过碟子，低头看着那块奶油抹得完美无瑕的蛋糕，忽然想到一个话题。
“陽菜，如果将来你开了自己的甜品店，幽子可以负责品控。她那个筛面粉和摆水果的精度，不用在食品行业简直是浪费人才。”
陽菜正要给自己切一块，刀停在空中，双马尾甩出一道弧线，转向幽子，语气里带着别扭的、装出来的漫不经心。
“听到了吗？天野同学替你预定工作了。不过你要是真来当品控，得先通过我的味觉测试。改天我把所有蛋糕品种都做一遍，你负责吃，每吃一种得说出三到五个形容词。不能说‘好吃’和‘还行’，必须是‘奶油的甜度和蛋糕胚的湿度比例在百分之多少’那种。”
“那是质检报告。”天野晴在旁边补充。
“对对对就是那种！幽子你考虑一下，品控部长兼质检报告撰写人，薪资待遇是每天可以免费吃边角料别小看边角料，我切蛋糕剩下的边角料我自己都舍不得扔。”
“舍得。”天野晴说，“你每次都扔。”
“那是因为边角料卖相不好！口感是一样的！幽子你不要听她乱说，虽然这家伙有时候确实很可靠。但没事时，却总是损我，总是说出一些拆我的台的话。”
“可以。我写。”幽子轻轻说了一句。
陽菜停止了挥舞蛋糕刀的动作，嘴角的弧度从“得意的店长”变成了“被直球打中不知所措的傲娇”。
“你、你答应了？真的？我只是开玩笑的，不对我也不是完全开玩笑但你真的不用现在就答应的，天野同学你快帮我说点什么”
“她说可以。”天野晴叉起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恭喜日向烘焙坊喜获首位员工。建议时薪从蛋糕边角料开始，以后看业绩转正。”
陽菜脸红到几乎能和蛋糕上的草莓一较高下，低头切自己那块蛋糕，“那说好了。不许反悔。
“……嗯。”
蛋糕很甜，奶油加倍，水果只有一颗，和陽菜上次在本子上画的配方一模一样。
她想到高见优奈。昨天在幽子教室里，金发辣妹手里拿了个牛皮纸信封，却没有留给幽子。
如果她真的跟幽子很熟，为什么不直接把信封留下？如果她不是来送东西的，那她来干什么？果然还是得认真调查一下，天野晴又叉了一口蛋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