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被天野晴赶出公寓楼下。
陽菜还在絮絮叨叨:“她真的没事吗?那个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她没事。”陽子说,“她赶我们走的时候,力气可大得很。”
“可是。”
“陽菜。”陽子打断她,“明天早上给她带早餐,比现在在这里担心有用。”
陽菜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那我先走了。”诗织站在路边,朝她们挥了挥手,“有人来接我。”
“我送你到路口。”幽子说。
“不用。”诗织笑了笑。
“而且。”
她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我今天已经很满足了。”
幽子看着她,没有说话。
诗织转身,走向停在路口的那辆灰色轿车。
车窗降下来。
驾驶座上的人看见诗织走过来,连忙推开车门,绕到后座替她拉开车门。
“诗织。”
羽鸟诚的声音有点哑,像是等了很久。
“让你久等了。”诗织坐进后座,靠在椅背上。
“没有,没有。”羽鸟诚重新坐回驾驶位,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目光小心翼翼,“你……今天还好吗?”
“嗯。”
羽鸟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他不是她的亲生父亲,他知道这一点,诗织也知道这一点。
但他养过她。
那些记忆,他一个人守了很多年。
现在诗织搬出来了,住在自己的公寓附近,离羽鸟家很远,离美咲更远。
他不敢多问,不敢多打扰,只是偶尔像今天这样,她说来接她,他就来了。
毕竟他也伤害过她。
他现在只想多看看她,作为赎罪。
车启动了。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羽鸟诚开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瞄一眼后座,又很快收回目光。
然后他听见了。
很轻很轻的哼唱声。
从后座传来,断断续续,不成调,但很熟悉。
是诗织在唱歌。
羽鸟诚握着方向盘的手又紧了一下。
他当然听过这首曲子,这是诗织小时候最喜欢的歌,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哼唱的歌。
“诗织……”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心情不错?”
“嗯。”
诗织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景物,嘴角弯着。
“今天很有意思。”
“……是吗。”
“爸爸。”
羽鸟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他了。
“你觉得,一个人什么时候最真实?”
羽鸟诚愣了一下。
“这个……我不知道。”
“是情绪失控崩溃的时候,就跟你曾经一样。”
诗织继续说,“当一个人再也撑不住那层壳,露出里面破破烂烂的内心。”
她抬起手,指尖在车窗玻璃上划了一下,像在描摹什么轮廓。
“那个瞬间,才是真的。”
羽鸟诚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诗织收回手,重新闭上眼。
“我很期待。”她轻声说,“明天还能看见更多。”
羽鸟诚开着车,没有再问。
他只是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那个女孩的侧脸,看了很久。
她笑了。
那个不完美的笑。
他不知道她今天遇见了什么,但他知道。
女儿今天,很高兴。
车停在新租公寓楼下。
诗织下车,羽鸟诚也跟着下来,想送她到门口。
“不用了。”诗织说,“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好……好。”
羽鸟诚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楼道,消失在门后。
他没有马上离开。
他站在那里,仰头看着楼,看了许久。
然后他才转身,坐回车里,发动引擎。
车开出去很远,他才忽然发现。
他哭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眼泪就那么流下来了,无声无息,像两条很细的线。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笑了。
“真是的……”
他自言自语。
“女儿高兴就好。”
诗织上楼,开门,换鞋,开灯。
客厅里空荡荡的,沙发是新的,茶几是新的,没有任何装饰,像一间空房子一样。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从包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
她盯着通讯录,手指划过一排排名字,最后停在“南云千秋”上。
点开。
输入框里,光标一闪一闪。
“南云同学,我想问你一件事。”
几分钟后。
“我很忙,长话短说,什么事?”
诗织盯着屏幕,想了想,打字。
“天野晴有没有心理疾病?或是说身体上的?”
这一次,回复几乎是秒回。
“没有。”
“为什么这么问?”
诗织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没有。
南云千秋说没有。
那为什么。
她想起今晚看见的东西。
那个隔着木板传来的、沙哑的、带着破碎感的吼声。
那种语气,分明是压抑到撑不住了,累到骨子里的疲惫和崩溃。
诗织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
“没什么。”
发送。
手机扔回包里。
诗织仰面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没有任何疾病。
那她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在她的调查里,天野晴幼年时父母就双亡了,亲戚之间只会互相推脱责任,家产早就被洗劫一空。
最后她只能一个人住在一个破烂的公寓里,吃快过期的鸡蛋和方便面,在学校里面讨好着所有人,到底是为了图什么?
诗织忽然笑了一下。
“……真好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
真好啊。
她见过太多“完美”的人了。美咲是完美的,她手下的偶像是完美的,连她自己都是完美的。
完美到让人想吐。
而天野晴……。
诗织闭上眼,嘴角弯着。
“明天……”
她小声说。
“明天,再让我多了解一点你吧。
“前辈。”
同一时间,另一边。
黑色轿车驶入黑崎家主宅的大门。
幽子下车,司机替她拉开车门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抬。
“大小姐,您回来了。”
“嗯。”
她穿过庭院,走进主宅。
黑崎家的宅邸很大,走廊很长,灯光昏黄,照在深色的木地板上。佣人在远处看见她,都停下来微微鞠躬,但没有人上前。
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门。
这是她的房间。
在主宅的最深处,一整层都是她的空间。没有人会进来,没有人敢进来。黑崎家的继承人,有绝对的隐私权。
她关上门。
反锁。
然后她走到房间角落,蹲下来,手指在地板的缝隙里按了一下。
咔哒。
一块地板弹起来。
下面是一个暗格。
她从暗格里取出一个黑色的盒子,打开。
里面是照片。
密密麻麻,叠了好几层。
金色的长发,浅蓝色的眼睛,温柔的笑容。
天野晴。
各式各样天野晴的照片。
每一张,都是她亲手拍下来的,最后由她亲手打印出来。
她不想要其他人看见姐姐的模样。
这些照片有些是远距离偷拍,有些是假装偶遇时抓拍。
她坐在地板上,一张一张地翻看。
昏黄的灯光落在照片上,把天野晴的脸照得发暖。
幽子看着那些照片,一言不发。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
相册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今天晚上拍的。
浴室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扒着门框,然后是一颗湿漉漉的脑袋,金色的头发贴在脸颊上,一双浅蓝色的眼睛,眼神清醒却又有些朦胧。
天野晴裹着浴巾,光着脚,从浴室里冲出来的那一瞬间。
幽子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按下快门的。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掏出手机。
她只是在看见天野晴从浴室里冲出来的那一瞬间,手指自己动了。
咔嚓。
拍下来了。
然后天野晴就把她们全都推出了门。
幽子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
湿漉漉的头发。苍白的脸。没有血色的嘴唇。裹着浴巾的身体。
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清醒得吓人的、没有温度的、却又像是藏着什么东西的眼睛。
“……姐姐。”
幽子轻声说。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小学的时候,天野晴每天来沙坑边跟她说话,她只是觉得开心。开心到想哭,开心到想把自己缩成一团,开心到想把天野晴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后来天野晴家里面出事转学了。
她以为自己会死。
她没有死。
她守着天野晴与她的约定,同时厌恶着自己,却又不敢与她相认。
她不知道这叫什么。
她只知道,看见这些照片的时候,她会觉得安心。
看不见的时候,她会觉得浑身发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
“抱歉,姐姐,我病了。”
幽子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
“我病了很久了。”
她厌恶这样的自己。
厌恶到想吐。
可是她停不下来。
就像今天晚上,明知道不该拍,明知道拍了会让姐姐不高兴,可是手指自己就动了。
咔嚓。
拍下来了。
然后她就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幽子把手机屏幕按灭,把手机紧紧贴在胸口。
冰凉的玻璃,贴着她滚烫的脸颊。
她躺在地板上,仰面看着天花板。
手机贴在胸口,照片在黑暗里消失,但那张脸还在她脑子里,清清楚楚。
“晚安,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