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家的门在身后合上。
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点,又灭了。
天野晴站在门口的台阶下,刚要迈步,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拍在了她的屁股上。
“哦齁齁~”
天野晴被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羽鸟诗织!你在干什么!”
羽鸟诗织却笑得一脸无害,“真是过分呢,身为前辈却把可爱的后辈丢在冷风里吹,自己走进屋子里取暖。”
天野晴想要说点什么,却马上又被羽鸟诗织抢先一步捂住了嘴。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说道,“第二,今晚的信息量很大哦,前辈。”
诗织把手指放在唇边,笑得一脸无害,“特别是巷子里那段。你讲得那么投入的时候。”
“这种情报,放在外面能卖不少钱呢。”
“所以呢?”
“所以。“诗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游戏厅的方向。
“你也不想被其他人知道吧?天野前辈~”
来了。
这家伙从开始就在等这个吧,等着看我什么时候露出破绽,然后落井下石。
真的好想揍她一顿啊!
天野晴在脸上却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现实的羽鸟诗织还在高高在上地敲诈,但在天野晴的脑子早被揍在地上唱“征服”了。
没错,这是独属于天野晴的阿 Q胜利法。
天野晴只能用手拍在羽鸟诗织的肩膀上“真诚”地说道。
“真是没办法了。那现在只能拜托诗织妹妹帮我保管这个秘密了,我请你吃烤肉。”
“成交,前辈万岁~”
随后,他们两个人达成了交易,重新回到游戏厅来接陽菜。
游戏厅的门口,陽菜正跟一台街机较劲。
准确地说,是被一台街机按在地上摩擦。
屏幕上,YOU LOSE四个字母闪闪发光,已经是今晚第十一回了。
她旁边站着两个小学生,一个拿着冰棍看热闹,一个在憋笑。
“这个游戏机绝对有毛病!”陽菜一巴掌拍在操作台上,“我明明输入了必杀技!”
“姐姐,那个要气满才能放。”
“闭嘴!小学生懂什么!”
天野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出声。
“陽菜。”
陽菜猛地回头,看见天野晴,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她冲过来,双马尾甩得像两条鞭子。
“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啊!你倒好,跟山田同学聊完天,就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抱歉抱歉。”
“道歉有什么用!我...”
“晚饭。烤肉。天野前辈请客哦。”
诗织在旁边轻飘飘补了一句。
陽菜的话头卡住了。
“……烤肉?”
“嗯。”
“就你那点钱还请客?”
诗织却打断了她。
“哎,这可是天野前辈为了犒劳我们两个,特意掏钱为我们举办的耶。”
“难道阳菜前辈真的要拒绝天野前辈的好意吗?天野前辈会伤心的哦~”
天野晴的嘴角抽搐了两下,挣扎了整整一秒,最终还是开口了。
”哈哈哈,不用担心我,陽菜,身为社长怎么能委屈自己的社员呢!”
“……谁、谁要跟她吃饭啊!”她扭过头去,耳朵通红,“但是、但是都到饭点了,专门回去做饭也太麻烦了,所以就、就勉为其难陪你们一次!”
“拒绝呢?”诗织问。
“闭嘴!”
天野晴在内心哭泣,好不容易从山田优惠那捞出来的钱,感觉又要“吐”出去了。
烤肉店里,炭火的青烟往上飘。
天野晴面前摊着菜单,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战争。
牛舌,800。
上等五花,1200,陽菜已经点了两盘。
石锅拌饭,900。
诗织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这个和牛看起来不错呢,前辈觉得呢?”
不要用那种期待的眼神看我!
“前辈?”诗织托着腮,“这个雪花纹的,一份1980哦。”
“……点吧。”
钱包,对不起。
炭网上,肉片滋滋作响。陽菜的眼睛亮得像探照灯,筷子夹着第一片牛舌在烤网上翻来覆去,翻到第三下,被诗织一筷子截走了。
“诶诶诶诶!”
“翻太久了,老了。”诗织面不改色地把肉塞进嘴里,“陽菜前辈,烤肉是要有决断力的。“
“你!”
陽菜把第二片肉往自己嘴里一塞,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清地开始复仇。
“唔说好!今天的事!山田同学入社的事!“
“唔知道……”
“你唔什么唔!”陽菜咽下肉,“我说正事的!她那个样子,能行吗?每天还要面对我这样的现役成员,压力多大啊!”
“陽菜前辈想表达的是,山田同学入社后,第一件要适应的事就是您吧。”诗织微笑。
“是适应大家!大家!”
天野晴咬着烤肉,看着对面吵成一团的两个人,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钱好像不够。
结账的时候,天野晴盯着小票看了很久。
一万四千四百日元,虽然陽菜给支付了一万日元,但还是有四千四百日元是她支付的。
折合她的伙食标准,是十四天!
“前辈,脸色好差哦。”诗织凑过来,“不会是肉有毒吧?”
“……”
深夜的木造公寓,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电流声。
天野晴盘腿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拿着手机,就着一盏小台灯,认真地打字。
“9月 20日,支出。”
“烤肉:四千四百日元”
“备注:诗织!”
手指顿了顿,她在备注后面又加了两个字。
“大仇!”
合上手机,长长地叹了口气。
天使小姐的出场费,是真贵啊!
她刷了牙,关了灯,钻进被窝。
天花板在黑暗里显出一块模糊的白。
今天走了几万步,还跟山田那家伙吵架。
好累。
眼皮一沉。
睡着了。
梦里,是一条深夜的公路。
天野晴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中。
不是站,不是坐,是飘。像一根悬在半空的羽毛。
她低头,看见了自己的身体,透明的,半透明的,浮在空中飘着。
……又来了。
她望向对面那辆车,随后飘进了他的车里坐上了副驾驶。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
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头发有点长,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开车的姿势很松,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手指跟着收音机的节拍敲。
副驾的遮阳板上夹着一张照片,一个小女孩,粉色的头发,被一个笑得一脸灿烂的青年扛在肩膀上。
山口孝夫。
为什么,我会在他的车里。
手机响了。
车载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优惠。”
青年看了一眼,笑了。接起,免提。
“喂,优惠?这么晚不睡觉,明天又要被妈妈骂了哦。”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兴奋,炸得免提都在震:
“舅舅!那个连招!我练出来了!你昨天说的那个取消技巧,我练了一晚上,成了!你听……”
电话那头传来按键的噼啪声,还有游戏机的音效。
青年握着方向盘,笑出了声。
“好!”
就一个字。说得又响又亮,像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不愧是我外甥女。下次舅舅教你进阶版,比那个帅多了。”
“诶?还有进阶版?”
“当然。对了!”
青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还有个事。现在先不告诉你。“
“诶?说嘛!舅舅~”
“《恶魔之魂》里,舅舅藏了个彩蛋。”
“彩蛋?”
“嗯。是关于我们三个的。”青年笑了,“你妈妈也算一个。下次见面,舅舅带你去找。”
“什么彩蛋啊?藏哪里了?舅舅。”
“下次见面再说。乖,快去睡觉。”
“唔,好吧。那舅舅你到家了吗?”
“快了。路上呢。”
“那,路上小心。”
“好。”
电话挂了。
车载屏幕暗下去。
青年哼着歌,把手机扔回副驾。灯光掠过他的脸,嘴角还翘着。
但眼皮却往下沉了几分。
红灯!前面红灯!
天野晴飘在副驾上方,拼命想喊。
声音出不去。
困了就把窗摇下来!找地方停车!随便哪里都行!
她伸手,想去抓方向盘。手穿过去了。
像抓一把空气。
青年打了个哈欠。眼皮往下又沉了一寸,又被他倔强地撑起来。对向车道驶来一辆车,远光灯白晃晃地扫过来。
他的眼睛闭上了一秒。
只是一秒。
方向盘,轻轻偏了半寸。
不行!
天野晴扑过去,用尽全部力气,把那只透明的手拍在青年的肩膀上。
穿过去了。
白光。
巨响。
黑。
什么声音都没有的,白。
天野晴站在白色里。
这一次,是站着。脚下有影子。
“看完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
天野晴回头。
天使站在那里。白袍,金发的天使
“这是……回放?”
“记录。”天使说,“他人生最后一段路的记录。”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天使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天野晴。
随后,天使转身,白色的袍角扫过地面,没有褶皱,没有声音。
“这次你有违法行为,但我帮你压下来了,希望你下不为例。”
白色的光涨起来,从脚下漫过天野晴的膝盖、胸口、头顶。
“……”
天野晴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台灯。歪掉的被子。
窗外,第一班电车的声音远远碾过铁轨。
她躺着,胸口起伏,后背一层薄汗。
过了很久,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彩蛋。”
声音哑得不像刚醒的人。
“关于她们三个的,彩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