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山田优惠走在天野晴旁边，抱着那台GBA，步子很慢。
每走几步，她就要抬头看一眼天野晴，然后又低下头。
“天野同学……”
“嗯？”
“你……你真的要跟我一起回去吗？”
“不然呢。”天野晴笑了笑，“我刚才说的。为了我的报酬，我会全力帮助你。”
“报酬……”
“天使的出场费可是很贵的。”
山田优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今晚第一个像样的笑。
虽然很浅，但至少不是哭。
“那个天野同学。”
“嗯。”
“谢谢你。”
“不用谢。等会儿记得给好评就行。”
“原来天使也需要好评啊？”
山田优惠苦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就连隐藏在粉色头发里的篮色眼睛也弯成了月牙形状。
天野晴看着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巷子口的诗织跟在后面，保持着五米的距离。
她没有说话，安静地走在后面。
偶尔看看手机，偶尔看看天野晴的背影。
回想着刚才在巷子里，天野晴说那些话，她那颤抖的手，虽然只有一瞬间。
但她还是看见了。
在讲自己父母的时候，明明在笑，可是你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吧。
“真可怜啊！”
山田家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在一条安静的住宅街上。
门口的灯亮着。
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山田优惠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有动。
“天野同学。”
“嗯。”
“我有点怕。”
天野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怕什么。”
“怕妈妈，她可能会赶你走。”
“那就让她赶。”
“可是。”
“山田同学。”天野晴看着她，“你手里有钥匙，不是吗？”野晴继续说道，“所以，开门吧。”
山田优惠愣了一下。
“就算她赶我走也没关系，你会为我开门的，对吧？”
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GBA。
“这台机器，里面有舅舅的声音。”
“嗯。”
“你妈妈也在等这个声音。”
“嗯。”
“所以，开门吧。”
山田优惠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伸出手，转动了门把手。
客厅的灯开着。
山田美智子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杯子。
听见门开的声音，她没有回头。
“回来了。”
声音很平。
“嗯。”
山田优惠站在门口，脚步像被钉在地上。
“那个妈妈，我带朋友回来了。”
“朋友？”
山田美智子转过身。
她的眼神落在天野晴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站了起来。
“你是……天野同学吧？”
“是的。”天野晴微微鞠躬，“打扰了，山田小姐。我是天野晴，天野援助社的社长。”
“援助社吗。”山田美智子的语气没有起伏，“你们又来干什么。”
“来还东西。”
“还什么？”
天野晴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向山田优惠。
山田优惠咬着嘴唇，往前走了一步。
“妈妈……我。”
“你今天没去学校。”山田美智子打断她，“老师打电话来了。”
“我……我知道。”
“你知道？”山田美智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你知道你还跑出去？你知道你让我多担心？你知道。”
“我知道！”
山田优惠的声音也拔高了。
客厅安静了一秒。
山田美智子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女儿用这种声音说话。
“我知道你担心我，我知道你恨游戏，我知道你恨舅舅死的那件事。”
山田优惠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可，可是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害死他…我只，我只是想让他夸我一次。”
“爸爸从来没有夸过我……只有舅舅会摸着我的头说，优惠真厉害，我只是想再听一次。”
“结果他死了，是我害的，都是我的错。”
“所以你恨我，你恨游戏，你恨所有和舅舅有关的东西。”
“可是妈妈，我也在恨我自己啊。”
“已经七年了，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没有打那个电话，如果我没有问他，他就不会死。“
“我每天都在想，我应该去死，应该死的是我。
山田优惠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
“我每天都在想，可是我不敢跟你说，因为你也在想同样的事。”
“我们都觉得，是我们害死了他。”
“我们都不敢承认。”
客厅里死一样安静。
山田美智子站在原地，嘴唇发白。
她的手在抖，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滴在地板上。
“优惠……”
“七年了。”山田优惠抬起头，眼泪把脸弄得一塌糊涂，“妈妈，七年了，我累了。”
山田优惠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GBA。
然后她把它递了出去。
“妈妈。”
“这台机器是舅舅给我的。”
“在我将它修好后，我一直不敢打开存档。”
“可是今天，天野同学帮我打开了。”
山田美智子的手开始剧烈地抖。
“存档……？”
“嗯。”
天野晴开口了。
“优惠同学手里这台，是当年你转送给她的。”
“里面有他曾存在过的痕迹。”
我不认为是游戏害死了他。相反，游戏让你们三人建立了深厚的羁绊，直到最后都没有改变。”
“这才是最重要的。”
“不是吗？”
山田美智子愣住了。
她看着那台GBA，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颤抖着，接了过去。
开机。
屏幕亮起来。
《宝可梦·火红》。
标题画面。
继续游戏。
她按了下去。
读取进度中。
然后，画面出现了。
一只74级却没有进化的杰尼龟，名字是“阿隆”。
那是她的小名。
还有一只皮卡丘。
名字是
“哥……哥……？”
山田美智子的声音散了。
“这，这是哥哥的存档我和哥哥一起玩的存档。”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哥哥……哥哥……”
她抱着那台机器，整个人跪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对不起，哥哥，对不起……”
“是我害的，是我教她玩游戏的，是我带她去比赛的，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出事了。”
“对不起，对不起。”
山田优惠跪在她旁边，也哭了。
“妈妈……不是的，不是你的错。”
“是我，是我打电话给舅舅的，是我让他分心的。”
“不是，不是谁的错。”
“舅舅。”
“舅舅他是选择去帮我的。”
“那是他的选择，不是我们的罪。”
母女俩抱在一起，在客厅的地板上，哭得像两个孩子。
天野晴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她没有说话。
不需要说话。
客厅里，哭声渐渐小了。
山田美智子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她看着天野晴，看了很久。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什么？”
“这台机器，有存档，这可是 2001年的机器。”
天野晴笑了笑。
“猜的。”
“猜的？”
“一个能让你们那么痛苦的人。”
“曾经带领你们两个玩上游戏的游戏狂热支持者。”
“唯一留给你们最温情的回忆，也不过是与你们有关的游戏存档了。”
山田美智子愣住了。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机器。
“谢谢你，帮我们，你是我们的天使。”
“我知道。”天野晴点点头，“很多人这么说。”
山田美智子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谢谢你，天使小姐。”
“不客气。”天野晴转身，朝门口走去，“那我就先告辞了，不影响你们两个了。”
“等一下。”
山田美智子站了起来。
“今晚”
“留下来吃饭吧。”
天野晴停下脚步。
“嗯，谢谢你的邀请，美智子小姐。不过，我想我的两个朋友还在等我，不能留太久。”
她挥挥手，算是告别。
“而且，我想你们也需要独处，不是吗？”
在天野晴即将转身离开的时候，山田优惠却抓住了她的手。
那双手还在抖，但握得很紧。
“等一下，天野。“
“嗯。”
“怎么才能加入你们的社团？”
天野晴转过身，看着山田优惠
那双蓝色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有了一点光。
“既然想加入，那可是很累的哦。”天野晴笑了笑，“每天都要跟陽菜同学打交道，你不怕吗？”
我不怕！”
山田优惠坚定地说道。
天野晴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山田优惠的头。
“那就明天来社团教室吧。”
“我会跟陽菜说一声的。”
“不过。”
她弯下腰，凑近山田优惠的耳边。
“入社考试可是很严格的。”
“做好心理准备。”
山田优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会努力的。”
天野晴点点头，转身离开。
门口，诗织靠在墙上等着。
看见天野晴出来，她直起身，没有说话，只是跟在她后面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