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课，上午第三节。
天野晴不停的，在打瞌睡，笔尖在笔记本上滑出一道长长的斜线。
她猛地坐直。
低头看一下笔记本的那条黑线。
连续爆肝的天使小姐，已经燃尽了。
不行，撑住。今天必须交出来。
放学后，旧社团楼三楼。
天野晴把三页稿纸放在桌子中央，动作像递交重要文件一样。
“陽子女士，演讲稿。正常版。请查收。”
活动室安静了两秒。
陽菜手里的水壶停在半空。陽子端着保温杯的手也停在半空。
“没想到你还真交出来了。”陽菜说。
“我天野晴说到做到。”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偶尔出来一次嘛。”
陽子把稿纸拿过去，看了封面一眼。《我的成长故事》。她眉毛动了一下，没说话，翻开了第一页。
“等等。”天野晴举手，“按流程，应该先做素材库检测。”
她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粉色脑袋。
“山田同学。这次，拜托了。”
山田优惠愣了一下，然后双手接过稿纸。
她看得很慢。一行，一行。睫毛轻轻微颤。
陽菜凑过去，陽子也翻着自己那份。活动室里只剩纸页声。
过了很久。
“……怎么样。”天野晴问。
山田优惠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认真。
“虽然很烂，但确实是没有素材库的味道。”
“好！”天野晴一拍桌子，“检测通过！”
“但是”山田又低下头，声音小小的，“也没有天野同学的味道。”
……嗯？什么意思？故意找茬是吧？我努力了一个晚上，你居然说，你说你没感受到？
“山田，让我看看。”陽菜把稿纸抽过去，左右看了一下，蓝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大家好，我是二年级的天野晴。今天，我想和大家聊聊“成长”这两个字。”
她念。
“……”
陽菜的声音慢下来了。
慢到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然后她把稿纸放下了。
“念不下去。”陽菜说，“全是好话。连标点都是端正的。完全不像你，话说天野，这真的是你写的？”
“凌晨到现在，亲笔。”
“……你被夺舍了吧。”陽菜后退半步，“还是说被人附身了？”
“附身是什么鬼。好歹对我有点信任好不好？”
陽子从头到尾看完了。
她把三页纸对齐，磕了磕，放下。抬起头。
“过了，不过细节方面我会慢慢优化，明天交给你看看效果。”
诶。
过了？
过了！
“真的假的？！”
“字数达标。结构完整。没有错别字。“作为天野晴写出来的作品，合格。”
“但……”
“陽子！辛苦你了。”
“嗯。”陽子看着她，浅绿色的眼睛很静。
“写得不错。”
“……完全不像你写的。”
天野晴端着微笑，你们这群家伙。
“好了。”陽子合上笔记本，“下一个议题。歌曲，今天必须定。陽菜的歌单，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天野晴的笑容凝固了，她赶紧转移话题。
“我有一个新思路。”天野晴竖起一根手指，“对口型。放伴奏，我负责张嘴和鞠躬。”
“驳回。”
“那我唱校歌。零版权风险，评委感动分直接拉满。”
“你会唱校歌吗。”陽子问。
“……”
“入学典礼唱过。二个学年，每年一次。”
“呜。”
我去，不早说。
“前辈的选曲品味，”窗边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拉到更拉呢。”
所有人回头。
羽鸟诗织靠在门框上，不知道站了多久。蓝白色的长发别在耳后，脸上的笑容营业浓度百分之百。
“你来干什么。”陽菜瞬间炸毛，“竞争对手不许进！”
“真是冷漠呢，前辈。”诗织走进来，把一张纸放在桌子中央，“我来送这个。学生会刚发的，竞选流程表。”
天野晴拿起来。
演讲顺序那栏，三个名字排得整整齐齐。
第一个，南云千秋。
第二个，羽鸟诗织。
第三个——天野晴。
压轴。
“……”天野晴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三秒，“压轴是什么意思，压轴的意思是前面的人都太强了需要一个人垫底吗。”
“是董事会的意思哦。”诗织笑眯眯的，“对了，提醒前辈一句。”
她凑近了一点，蓝青色的眼睛弯起来。
“南云前辈的稿子，很厉害哦。上周剑道场我不小心听到了，我个人感觉前辈看样子是比不过南云前辈了。”
“如果前辈再慢慢挑歌的话。”
诗织直起身，笑容不变。
“看来连我也比不了哦，但以上是我作为后辈的建议，前辈自己决定就好了。”
“那么做为社员的建议说完，我做为竞争对手就该走了。
说完她挥挥手，走了。还不忘对着盯着她的陽菜做了个鬼脸。
活动室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陽子翻开笔记本：“今天定不下来，就抽一首。抽到什么唱什么。”
“等一下。”天野晴扶着额头，“让我想想。让我静静。”
技巧，赢不了诗织。完成度，赢不了南云。她自己那点三脚猫的音准，赢不了任何人。
好像要输了的感觉啊。
然后。
“姐姐。”
幽子坐在窗边，从头到尾没说过话的那个人。多肉在她旁边排成一排。
“其实，有一首歌。”
“幽子你还会唱歌？”陽菜睁大眼睛。
“不会。”幽子摇头，“但是姐姐会。”
哈！？
“以前。”幽子的声音很轻。
天野晴的指尖停住了。
“……哪次。”
“我摔破膝盖那次。”幽子说，“我蹲在那里，憋着，不敢哭。
姐姐蹲过来，说，哭出来会被大孩子听见。然后姐姐就唱了一首歌。”
“说这是天使大人的魔法。”
……
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那个夏天的傍晚，膝盖擦破皮的小孩蹲在她旁边，攥着裙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
她当时随口把上一世，经常听的一首歌给唱出来。
“摔倒了，不要马上站起来哦。”
幽子轻轻地，哼了出来。
声音很小，有点哑，节拍完全不对。但她一个字都没有错。
“先趴一会儿，数三个数。”
“等不疼了，再起来。”
“这是天使大人的魔法哦。”
活动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多肉喝水的声音。
陽菜张着嘴。山田优惠的眼睛瞪圆了。陽子的保温杯停在嘴边。
“后面还有。”幽子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着她，“姐姐，后面还有一段吧。”
“天使小姐今天也很忙。”
天野晴的嘴比脑子先动了，调子顺着那句词自己爬了出来。
“忙着拯救世界和吃布丁。”
“世界先放一边。”
她猛地刹车。
“布丁不能等。”
陽菜替她唱完了最后一句。
“……”
“这什么歌啊喂！”陽菜第一个反应过来，笑到拍桌，“拯救世界和吃布丁？！天野你小时候就这个德性？！”
“闭嘴！那是童谣好不好！”
“可是。”山田优惠小声说，“听起来，是好歌。”
“哪里好了！”
“等不疼了再起来。”山田优惠低着头，手指抠着袖口，“这句，很好。”
“……”
你不用这么认真地看着我说啊。
“可以。”陽子说。
所有人看向她。
“陽子你认真的？”天野晴指着自己鼻子，“我上台唱这个？！”
“论技巧，你赢不了诗织。”陽子扳着手指，“论时间，你赢不了南云。”
“评委看过一百个正确的演讲。”陽子合上笔记本，“你只剩一样东西，是她们两个没有的。”
“贫穷吗。”
“……”
“陽子你沉默的样子很伤人。”
陽子站起来，拎起笔记本，“歌，定了。明天开始排练。错今天我会把演讲稿写出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记得，把这首歌给记住了。”
门关上了。
天野晴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站在她旁边。金色的眼睛看着天野晴。
“姐姐。”
“……嗯。”
天野晴抬起头。看着她泪痣上面的那双眼睛，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拿你没办法啊。”
同一时间，剑道部，剑道场。
竹刀收进袋子的声音，很轻。
南云千秋站在道场中央，校服换成了剑道服的剩下半套，袖口挽起两折。
她面前的木地板上，放着一份打印稿。
第七版。页边全是批注和修改的痕迹。
剑道部的后辈抱着文件夹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学姐。学生会通知，演讲顺序定了。您，第一个。”
“知道。”
“还有……听说，二年级那位天使，曲子听说还没有定下来。学姐是怎么...…”
“直觉。”
南云千秋弯腰，拿起剑袋。银发从肩上滑下去。
她朝门口走，经过那扇朝着旧社团楼方向的窗，脚步没有停。
推门。晚风灌进来，吹动了稿纸的一角。
“还有六天。”
“希望她，一切顺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