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公寓内。
天野晴趴在榻榻米上，面前摊着稿纸。
稿纸上只有一行字。
我的成长故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写不出来。
“成长”。
这两个字怎么写都像个诈骗公司老总的开场白。
她拿起笔，写了个“成长是”，停住。划掉。
又写了个“我认为成长是”，停住。划掉。
十分钟后，稿纸上多了一大片划痕。
不好，素材库看多了的后遗症。
一提笔全是废话。
她把笔一扔，整个人瘫成一个大字，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没气的河豚。
好累呀，话说那里什么时候又开始漏水了？
咚咚。
敲门声。
天野晴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动作太快，膝盖磕在了矮桌上。
“痛痛痛痛……”
她揉着膝盖开门。
黑崎幽子站在门口，左手拎着购物袋，右手还保持着要敲第四下的姿势。
“姐姐。”
“……幽子？”
“我说过的。”幽子举起购物袋，“我会帮你。”
购物袋被放上矮桌的瞬间，天野晴听见了幽子吞口水的声音。
幽子拉开了冰箱门。冰箱里的东西，一目了然。
半瓶酱油。
两罐便利店咖啡。
一盒过期三天的布丁。
以及一片孤零零的、边缘卷起来的海苔。
幽子盯着那片海苔看了三秒。
关上门。
回过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天野晴莫名觉得后颈发凉。
“……姐姐今晚晚饭吃什么？”
“呃，刚才吃了布丁。”
“过期的那个？”
“才过期三天而已，布丁这种东西，保质期就是个建议。”
幽子没接话。
她默默把购物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鸡蛋，洋葱，猪肉，两盒速冻乌冬，还有一小瓶味增鲜。
摆了满满一桌。
“幽子，你这是。”
“姐姐安心写稿就好，不用管我。”幽子挽起袖子。
“诶，不用。”
“笨蛋姐姐没有发言权。”
天野晴被一句话钉回了榻榻米。
好凶。
果然是跟陽菜那家伙学坏了吗？
连反驳的路都给我焊死了。
十分钟后，公寓里飘起了香味。
天野晴盘腿坐在矮桌前，稿纸摊开，笔握在手里。
完全写不出来呀！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厨房那边吸走了。
幽子系着她那条没有小熊图案的备用围裙，动作干净利落。
话说不知不觉间，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不对，现在的重点是稿子。
她收回来，继续和稿纸大眼瞪小眼。
“姐姐。”
幽子头也不回，声音混在炒菜的滋啦声里。
“嗯？”
“姐姐为什么做援助社？”
天野晴握着笔，几乎没犹豫。
“帮助有困难的人呀。作为优秀学生，回馈社会，建设美好校园之类的吧。”
“姐姐。”
幽子把乌冬下进锅里，还是没回头。
“那为什么，要让羽鸟诗织和山田优惠她们加入？”
“…………”
糟糕，好像进入盲区了。
话说我该说些什么，总不能说是因为我想成为“神奇宝贝大师”看看能收服多少这些“顶级神人”吧？
天野晴的目光在稿纸上乱飘。飘到“成长”，飘到“梦想”，飘到天花板上的水迹。
“……哈哈，幽子不要这么严肃嘛，我现在只是给她们一个能选择的机会而已。
“而且我不觉得你感受不到她们的痛苦。”
“……”
幽子看向天野晴，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点湿润。
天野晴想可能是之前做菜切洋葱的时候不小心沾到了洋葱汁的缘故吧。
“可我不想你这么累，而且怎么看她们都是大麻烦。”
幽子轻轻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沙哑。
幽子说完的瞬间，天野晴的呼吸停了半拍。
厨房里的滋啦声还在继续。
幽子的背影也还在继续。她只是舀汤的手，极轻微地停了一下。
“啊。”天野晴的手指在稿纸上敲了两下，发出干巴巴的声音。
“原来是这样啊，那这样好了，我们两个就像小时候一样，拉个勾。”
“幽子，姐姐答应你，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你姐姐肯定跑得比谁都快。”
“来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是猪八戒。”
幽子摇了摇头，拒绝道。
“哦，拉钩就算了，我可不想姐姐真变成猪八戒。”
“哎，对我一点信任都没有吗？”天野晴无奈地摇了摇头。
幽子把两碗乌冬端上桌。一碗在天野晴面前，一碗在自己面前。
她一言不发，只是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
果然生气了吗？
果然是女人心海底针。
天野晴看着面前这碗乌冬，卧了两个溏心蛋，葱花撒得很匀，猪肉片烫得刚刚好。
不过算了，现在正好有点饿，先吃了再说，毕竟民以食为天。
她低头喝了口汤。
很好喝。
好喝到有点想哭，这就很过分了。
八点半，幽子回去了。
“我明天还要晨练。”她站在门口，把围裙叠好还回来，“姐姐，今晚写完。”
“是是，保证完成任。”
“明天陽菜和陽子两位前辈会检查。”
门关上了。
天野晴站在玄关，手里抱着叠好的围裙，站了一会儿。
这家伙真是越来越能折腾人了。
果然小时候滤镜终究是滤镜，长歪了就是长歪了。
她叹了口气，回到房间，把围裙放在墙角，重新在稿纸前坐下。
十点。
十一点。
十二点。
稿纸上依然是那行标题，和十七个划掉。
不行。
尽力了，完全写不出来。
“成长”两个字，我有什么资格写啊。
笔被她转得飞起来，又啪地拍在桌上。
窗外传来末班电车的声音，远远碾过铁轨。
天野晴盯着那行“我的成长故事”，忽然觉得烦躁。
她抓起笔。
这次没有停。
写完最后一个字，天野晴的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
房间里很安静，冰箱的电流声嗡嗡的。
她把稿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冷笑了一声。
然后，揉了。
稿纸被她揉成一团，胳膊一抡。
球停在半空。
她伸出手，接住了。
……喂。
干嘛呢我，纸不是钱？留着下次打草稿。
她把纸团慢慢展开，铺在膝盖上，用手掌一下一下抚平。抚不平的折痕，就再抚一遍。
抚平之后，对折。
再对折。
她拉开矮桌的抽屉，把那沓折叠好的纸塞进去，塞到最底层，上面压了两支没水的圆珠笔和一块橡皮。
关上抽屉。
她重新抽出一张稿纸。
笔尖悬了两秒，落下去。
这次，写得很顺。
凌晨一点四十，天野晴签上了名，把稿纸理齐，放进书包侧袋。
她躺进被窝，盯着天花板。
水渍还在那里。
明天，陽子检查。
后天，排练。
一周后，和南云千秋、羽鸟诗织，站在同一个台子上。
羽鸟诗织那个混蛋，还有山田优惠那个笨蛋，她们两个之前不是答应要给我钱吗？
之前还觉得她们挺自觉，没想到一个两个都是白眼狼。
天野晴想着。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黑暗里，矮桌的抽屉没有关严，露出一小条缝。
那团纸就压在最底层。
安安静静地，等着某个说不定会用上它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