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鸟诗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便利店果汁,脸上的营业笑容已经摘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天野晴从没见过的表情。
“前辈。”诗织把果汁放在桌上,走进来,声音沉痛,“刚才那两句,第二句比第一句高了三度,第三句直接掉回原调。”
“您知道那几秒钟,旋律经历了什么吗。”
“它经历了成长。”
“它经历了谋杀。”
“喂。”
来了。
用我的名义请来的债主。
诗织在她面前站定,伸出手。
“手,放这里。”
手按在天野晴的肚子上。
“腹式呼吸。吸气,肚子鼓起来。唱歌不是用嗓子喊,是用气推。”
“你、你干什么。”
“纠正。”
“我警告你好几次了,你还敢过来?”陽菜一步挡到两人中间,指关节捏得咔咔响,“我看你是想见识一下我的拳头了!”
羽鸟诗织耸耸肩,一脸无所谓:“可惜前辈的一米五身高,威慑力确实不够。”
“你!”
诗织面不改色,越过她看向天野晴:“社员看到社长的节目即将在全校面前翻车,有义务出手。这是基本的职业道德。”
“而且,还是陽子前辈亲自求我过来的哦~”
“陽菜前辈~陽子前辈没跟你说吗?可能是怕你生气吧。真可怕呢,陽菜前辈生气的样子……”
陽菜指着诗织,手指都有点发抖:“你,你走!”
“所以我说完建议就走了呀。”诗织眨眨眼,“而且,陽菜前辈自己的三脚猫功夫,应该教不了天野前辈吧?刚才那句‘春天微风恋爱’,高音已经离家出走了哦。”
“你这张嘴,到底是谁教的!”
窗边,幽子抬起眼,看了诗织一眼。
没什么表情。就是看了一眼。
诗织的背脊莫名凉了一下,往天野晴那边挪了半步。
为什么突然冷。
声乐特训,强制开始。
“吸气,肚子,不是肩膀。肩膀抬起来的,全部重来。”
“我肩膀没抬!”
“抬了。前辈您唱歌的时候,整个人像被自己吓到了。”
“……”
“再来一遍。”
“摔倒了,不要马上站起来哦。”
“停。气断了。想象把那个字放在一个小垫子上,轻轻放下来。”
把字放在垫子上是什么形容啊。
可是奇怪。
再唱一遍,那个字真的稳稳地落了下去。
“山田同学。”诗织转头,“麻烦打拍子。您刚才在膝盖上点的那几下,很准。”
山田优惠愣了一下:“诶?我吗?”
“嗯。您有内建节拍器吧,音游玩家。”
山田的耳朵红了红。她把GBA从书包侧袋里拿出来抱在怀里,手指在按键上轻点。
嗒。嗒。嗒。
电子音的节拍,混着幽子在膝盖上的无声打点,一个跑调的天使被夹在中间。
陽菜只能像个无能的丈夫一样,站在旁边看着。
音乐担当的位置,明明是她的。感情论是她讲的,示范是她做的。结果一个姓羽鸟的第三者,三句话就把教练席整个端走了。
她抱着胳膊来回踱了两圈,几次想插话,都输给了一些奇怪的专业名词。
最后她蹲到窗台边,伸出手,想戳一下多肉出气。
幽子看了她一眼。
陽菜讪讪地把手收了回来。
“总感觉自己头顶痒痒的。”她小声嘟囔。
“继续。”诗织拍了拍手,“第三段,这里不要用喊的,前辈,您在说一句很得意的话。得意的话,要唱得懒一点。”
“怎么个懒法。”
“就像您平时骗人的时候那样。”
“我什么时候骗。”
“就这样。试试。”
天野晴深吸一口气。肚子鼓起来。
“天使小姐今天也很忙。”
调子懒懒地翘上去,落下来,带着点不怀好意的温柔。
活动室安静了一瞬。
“……”诗织看着她,愣了一瞬间。
就一瞬间。
天野晴看得清清楚楚,那家伙脸上职业化的挑剔,裂了一条缝。
缝底下的表情,不是惊讶。
像在照镜子。
“绝摆。”山田优惠小声说。
这个阴宅居然还会这个词。
陽子合上笔记本。
“今天到此为止。”
“就这样?我还可以。”
“不能再练了。”陽子站起来,“歌是慢慢长的。今天练到不跑调,明天再往上长。练过头,嗓子就废了。”
“对了。”陽子拿起笔,“曲名。明天报名表要交。”
全员沉默。
《拯救世界与布丁》陽菜提案,一秒否决。《魔法少女天野晴》陽菜二次提案,被本人按住。
“《等不疼了再起来》……不行吗。”
山田优惠小声说。
活动室安静了一拍。
……这家伙,是认真的吧。
“太、太丧了!”天野晴先开了口,声音比想象中大,“竞选要正能量的!评委一听这名字,还以为我在台上要躺下!”
“哦……”山田低下头。
“姐姐。”
幽子开口了。
“这首歌,姐姐当时说过。这是天使大人的魔法。”
她看着天野晴,很轻地说。
“《天使之歌》。”
……
自恋。八岁就自恋。
这家伙果然没救了。
“可以。”陽子落笔,《天使之歌》四个字填进报名表,“明天交表。散会。”
同一时间,学生会室。
茉优抱着一叠报名材料走进来,抽出一份,放在月城樱面前。
“三年级两张。二年级这张,今天刚交的。”
月城樱拿起那份报名表。
演讲顺序:第一。演出曲目:《天使之歌》。作词、作曲:天野晴。
“查过了。”茉优说,“查不到这首歌。词曲库里没有,网络上也没有。”
月城樱的视线,在“天野晴”三个字上停了两秒。
“……你觉得是问题吗?”
茉优刚要开口。
“不。”月城樱把报名表放回那叠材料的最上面,缓缓站起来,“没问题。”
她转身,走向门口。
“标准定高一点,后面的人,就不敢糊弄。”
晚上十点,公寓。
天野晴盘腿坐在矮桌前,稿纸摊在膝盖上,嘴里小声过稿。
过到第二页,白天那句“你为什么想当优秀学生代表”突然冒了出来。
她对着稿纸看了几秒。
十万日元。对,十万。为了这个。
……那,除了这个呢。
没有除了。STOP。过稿。
过完稿,练歌。
“摔倒了,不要马上站起来哦。”
跑调。
“……”
还是跑调。
白天明明可以了……
她揉了揉脸,重新吸气,肚子鼓起来,想象那个字落在小垫子上。
开口。
调子稳稳地出来。
稳得陌生。
一句。两句。三句。
“……等不疼了,再起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房间里安安静静。
冰箱的电流声嗡嗡的。
天野晴保持着张嘴的姿势,僵在原地。
……刚才那是什么。
她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
跑调。
又是那个熟悉的、歪歪扭扭的调子。
她试了三次。
三次都回不去了。
搞什么啊。
明明,是我自己唱过的歌。
她盯着稿纸看了一会儿,把歌那页折了个角,合上。
躺进被窝,盯着天花板。
水渍还在那里,阴魂不散。
羽鸟诗织那个小魔女,到底想干什么,真是搞不懂她。
“好累呀。”
她想着,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