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还没响完,天野晴已经把书包收拾好了。
社团今天暂时不排练了,好好休息吧。陽子说的,“歌曲要慢慢来”,练过头嗓子反而会不舒服。
也就是说,放学后的时间是自由的。
正好可以干正事。
“站住。”陽菜堵在教室门口,双手张开,“去哪?“
“采风。”
“什么风?”
“文学艺术的风。你不懂。”
“骗子。”陽菜眯起蓝色的眼睛,黄色双马尾一边左右摇晃着,一边阐述着对面的罪行。
“上次你说去买参考书,在旧书店蹭了三个小时空调。上上次你说家里有事,被人看到在百元店抢福袋。”
“陽菜你胡说八道什么,那叫体验生活。”
“体验你个头啊!”
“多给我干点正事吧,天野晴!”
幽子站在陽菜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在天野晴侧身出门的时候,往她手里塞了个温热的东西。
饭团?
“姐姐。”她顿了顿,“加油。”
什么鬼?我什么都没说,加什么油,算了,就当晚餐了。
天野晴只好捏着饭团下楼,在鞋柜前拐了个弯。
不是校门的方向。
是旧体育馆。
理由是充分的,正义的,无可挑剔的。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南云千秋那家伙的稿子,到底厉害到什么程度,总要亲眼确认一下。万一是羽鸟诗织那臭丫头诈我呢。
反正这叫市场调研,也不能叫偷听。
体育馆三楼,剑道场。
天野晴在楼梯口停住了。
“我查过历届优秀学生代表的演讲稿。”一个女声,不大,在空旷的道场里却传得很清楚。
停顿。
“不是这篇不好。”
“只是因为它太方便了。方便到一个人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把它挂在嘴上,就行了。”
“我要是能体现出我的诚意的话。”
天野晴贴着墙,蹲了下去。
往前挪了半步,想看清里面。
“门口那位。”
声音没有起伏。
“站了差不多四分钟了,进来吧。”
……
天野晴拉开门,脸上挂好了营业用的微笑。
“南云学姐好。真巧,路过。”
“从教学楼迷路到这里。”南云千秋站在道场中央,一身剑道服,袖口挽起两折,银发在脑后扎成一束,“体育馆。剑道场。”
“……我今天走的路比较绕。”
“你是上一届优秀学生代表。在这种学校迷路两年,也算一种独特的才能。”
天野晴的笑容保持住了。
完蛋,被盯上了。
南云没再追问。她把竹刀放回刀架,转身,从场边的书包里抽出一份稿纸。
“正好。”
“第七版,还没有人听过完整的。帮我听听。”
“哈?”
“请坐。”
天野晴指了指自己:“我?”
“不然呢。这里没有别人。”
“我是你的竞争对手。”
“所以是你。”南云把稿纸递过来,自己拿了另一份,“朋友听稿,会打折扣。老师会宽容。评委却不会留情。”
“但对手的耳朵,刻度是准的。”
这家伙,让对手挑毛病。
把我当免费质检了。
天野晴盘腿坐下,接过稿纸,顺手咬了一口饭团。
南云看了她一眼。
天野晴含着半口饭团,慢慢地、慢慢地把剩下的半个放了回去。
“念了。”南云说。
“入学三年,我回答过一千零二十六个问题。”
“九百多个,我给出的,都是对方想听的答案。”
“所以这七分钟。”
“……”
天野晴的饭团停在了嘴边。
有些不妙。
这家伙要打“真话”牌。那我的稿子算什么?端端正正的假话?
第三页。
“入学前,老师找我谈话。说学校需要一个榜样。”
“我问,什么样的榜样。”
“她说,像你这样的。”
南云翻页的手没停,声音也没停。
“学校需要的不是榜样。是第一行的名字。”
“那么,第一行是用来做什么的。”
“……”
道场里很静。窗外棒球部在喊口号,很远。
说真的,这家伙“豪”到我了
果然之前的猜测没错,这家伙就是一个嘉欣吧。
……可恶。有点想笑。
不行,笑出声了会露馅。
第五页,中段。
“我以圣和为荣,也希望圣和以我为荣。”
南云念完这句,正准备继续往下。
“就听到了轻微的笑声。”
是天野晴。
南云抬起眼:“理由。”
天野晴赶紧捂住嘴,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第五页,这句,删了吧。”
道场安静了两秒。
“理由。”南云又说了一遍。
我靠,还要让我编理由呢?
“嗯…哦。”天野晴顿了顿才说出口。
“你念前面每一页的时候,眼睛都在稿纸上。”天野晴说,“念这句的时候,你抬起来了。先看窗户,再看门口,最后才落回纸面。”
“嗯,所以,唉,对的吧。”
“正所谓人对自己有自知之明,是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
南云低下头,看那句被点名的话。
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红笔,从句头到句尾,整句划掉。
划完之后,她抬头。
“还有吗。”
“没了。”天野晴耸耸肩,无所谓地说道。
“能用的。”
南云把红笔帽按上,咔的一声。
“怎么看出来的。”
“直觉~”
“……”南云看了她一眼,“你的直觉就没有准过。不过算了。”
“作为交换。”她合上稿纸,“我也帮你改一句。”
“我的稿子没有要改的地方。”
“我不是说稿子。”
她看着天野晴。
“你为什么想当优秀学生代表?”
……这个问题,二十四小时之内,第二遍了。
这两个人该不会是串通好的吧。
“为了锻炼自己,也想为校园多做一点贡献。”
“错。重来。”
“……想帮同学们解决一些实际的问题?”
“错。你的援助社是收费的,全校都知道。”
“什么鬼?到底哪里重来的谣言啊,混蛋!”
“我不知道,反正现在全校都是这种说法,所以,自己慢慢去查吧。”
“因为……我觉得现在的评选需要一点不同的声音?”
“错。”
天野晴烦了:“那你说,我为什么?”
“我不知道。“南云说,“所以才问你。”
道场里又安静下来。
天野晴盯着膝盖上的稿纸。天使式微笑还挂在脸上,只是脸蛋有点微红。
让一旁的南云千秋都感觉有点莫名其妙。
果然,少女的脸红胜过一切。
算了。
“其实是为了,十万日元。”
南云眨了一下眼。
“奖金十万。”天野晴摊开手,“纯的。为了它。”
安静。
就这?
“……”南云看着她,“我不清楚这是不是你的真实目的。如果这真是你的目的,那我无话可说,只能说之前高看你了。”
“本来只是以为你只是个白痴圣女而已,现在看来不止如此……
“所以很遗憾,它不能写进稿子。评委听了,会当场取消你的资格。”
“但是可以翻译。”
“翻译?”
“翻译得好,那就是演讲。”
“……”
“对了。”天野晴忽然想起一件事,“诗织上周说,她不小心听到你的稿子。”
“是我让她听的。”
回答得毫不犹豫。
“……为什么?”
“我想看看,被逼到墙角的你,会拿出什么。“
“我不想赢一个没有斗志的人。赢了也没有意思。”
……
好可怕的女人。
但是,好气人啊。居然敢这么说我。
天野晴站起来,有点不耐烦的拍了拍裙子。
“稿子听完了,毛病也挑完了。那我走了。”
“等一下。”南云说,“一句免费的情报。”
“你的报名表,评委会那边,有异议的声音。“
“什么声音?”
“有人说,查不到出处的曲子,不算作品。“
天野晴的脚步顿住了。
半秒。
之前也只是预测,现在一看,100%是有人在故意针对她,天野晴皱了皱眉头,还是跟南云道了谢,转身离开。
“……谢谢?”
“别谢。”南云重新拿起竹刀,背对着她,“我只是在利用你。”
天野晴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南云前辈,还会利用我这种平民百姓?”
“南云不用,但千秋需要。”
真烦,又是个谜语高手,算了,管她们呢。
“还有四天。”
南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得听不出情绪。
“别让我无聊,二年级。”
道场里重新只剩下一个人。
剑道部的后辈抱着一叠护具进来,看见南云还站在场中央,小心翼翼地问:“学姐,刚才那位是天使大人吧?”
“她才不是什么天使,只是一个连小时候朋友都能忘记的苯蛋罢了。”
“哦、哦……难怪看起来,关系还挺好的样子。”
南云没有回答。
她在场边坐下,摊开稿纸。
看着天野晴好几处修改的痕迹。
这不修改挺认真的吗?
手机在旁边震了一下。
羽鸟诗织:“南云大人,谈成了吗?效果如何?”
南云打字:“超出预期。”
诗织:“那么“戏“的部分,就请多关照了~”
南云把手机扣在地板上,没有再回。
三年,年级第一行。她熟悉那个位置,熟悉到闭着眼都能站上去。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站在上面是什么感觉。
包括她自己。
这次校懂让她提交报名表的时候,她在同一张纸上,看到了另外一个名字。
天野晴。
就当,是为了这个名字吧。
“还有四天。”
她合上稿纸。
“希望她,别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