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四十一分,柚木陽子的手机震了一下。
“出来。”
发件人,黑崎幽子。后面跟着一个定位:学校后门,河堤。
没有称呼,没有客套,两个字。
按幽子使用语言的效率来算,应该是紧急事件。
陽子回了一个“好”,抓起外套出门。
……
河堤的风比想象里大。
幽子坐在堤坝最上面一级石阶上,外套披在肩上,胳膊没穿进袖子里。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
“请坐,学姐。”
陽子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先说好,十一点半之前结束。”她说,“熬夜对健康不好。”
“嗯。”
“什么事。”
幽子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展开,递过来。
手写的字,很小,排得整整齐齐。
让四条院家收手。
陽子看完,抬眼。
“四条院家的判断人,是璃子的父亲。校董,五十多岁。”
“嗯。”
“你打算怎么处理?”
幽子把短发别到耳后。泪痣露出来,在路灯底下很清楚。
“用这个。”
“……脸?”
“嗯。”
“人看见好看的东西,就会放松警惕,”幽子说得很慢,像在念实验记录。
“我测过。便利店阿姨,多给过我炸鸡,同学,看到我的时候会产生谄媚笑容。
“这种感觉,很奇妙,不是吗?”
“不过我最喜欢的,其实是我给于她们想要的东西的时候。”
“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收回什么似的。”
“结论。”幽子说,“我想要什么,就能拿到什么。到现在为止,没有人拒绝过。”
“我想给予的,没有人拒绝过。”
她停了半秒。
“除了姐姐。”
河堤下面,河水声很小。
“所以,明天,我去四条院家。”幽子说,“他肯收手,最好。不肯……”
“不肯,你打算怎么样。”
幽子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用她那双金色的眼睛看向天空,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东西。
“幽子。不肯,你打算怎么样。”陽子又问了一遍。
“他们不会,也没有资格的资格。”
陽子把那张纸折好,还给她。
“不行,幽子。”
幽子转过头看着她,“为什么。”
“第一,后天是演讲日。”陽子说。
“她需要你。”
幽子握着纸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第二,四条院家现在要的是“天野晴不干净”的证据。
黑崎家的继承人登门拜访校董,不管你进去说什么,第二天,全校都会传遍这个消息。
“你觉得天野晴会怎么样?”
“第三。”
陽子停了停。
“天野晴不会允许。”
“不会让她知道。”幽子手握得更紧。
“她知道呢。”
幽子不说话。
“我猜的没错的话,她也有跟你说过吧?”
幽子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家伙油盐不进得很,一点小恩小惠,她都要斤斤计较半天。”
“如果当时你去了。并且把事情做完哦。”
“你希望她欠你吗。”
“不想。“回答得很快。
“那就不是帮她。是给她埋一笔她还不清的账。”
河堤上安静下来。风把幽子的短发吹起来一点,又放下。
“……反正。”
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
“我不在乎正当不正当。”
“我只要她赢。她要是输了,她会哭很久。
“她哭了,我会更心疼。”
陽子从见到黑崎幽子的第一面起,她就认为她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黑崎幽子的原始逻辑。不绕弯,不打草稿,不讲道理,如果不是天野晴,她们与黑崎幽子之间不会有一分一毫的交情。
“幽子。”陽子的声音沉下来,“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用这张脸,从姐姐那里,换来过什么。”
幽子沉默了很久。河堤下面有自行车经过,铃响了一声。
“换不来。”她说,“这张脸,对姐姐没用。七岁就知道了。”
“那她给过你什么。”
“……“姐姐”这个称呼。“幽子说,“还有很多,数不清的东西……”
“哪一样是用你的金钱、地位、外貌、荣誉,换过来的。”
“没有。”
“你所谓的小学被人欺负的经历也是假的吧,黑崎组的继承人,被人欺负了。这种事情,也就天野晴会相信了。”
“天野晴这家伙总是对你有一种浓厚不切实际的滤镜。”
幽子低下头,两只手插回外套口袋。
过了一会儿,她说:
“是真的,不过有点差异,罢了。”
“人与人是不同的,小时候与长大后也不同,小时候的我,应该会厌恶现在的我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没有任何起伏。不是赌气,不是撒娇,是真的在陈述事实。
……这孩子。
陽子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折了三折,边角对得很齐。
“今天中午交上去的说明,盖章副本。我多印了一份。“
幽子接过来,展开。借着路灯,一行一行地看。
《创作说明》。
“接下来就交给我。而你就做一个单纯的欣赏姐姐表演的观众,就好了。”
幽子目光看向陽子,带了一点审查的眼神,最后收了回去。
幽子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上的灰,跳下石阶。
走出两步,她停下,没回头。
“陽子。”
“嗯。”
“今晚的事,不用告诉姐姐,毕竟明天早上六点半,还得给姐姐带早饭。”
“我知道。”
“是我差点做了傻事的事,谢谢你。”
“九条陽子”
说完,她走进风里。背挺得很直,宛如一名合格骑士。
陽子一个人坐在河堤上,又坐了一会儿。
真是的,完全没信任嘛,最后还不忘威胁我。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往家的方向走。
“九条这个姓氏,还真是让人头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