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站在沈渡面前，沉默了很久。
灶台上没关紧的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地响，小九在角落里假装叠衣服，但一件衣服已经叠了四遍还没叠好——她的耳朵竖得比兔子还尖。
沈渡靠着灶台，手还搭在盐罐上，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不太确定自己在等什么的茫然。
他把自己藏了最久的东西掏出来给她看了，不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是质问，是沉默，还是一场他应付不来的情绪风暴。
但白露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
她像是忽然翻过了一座山，看到了山那边完全不同的风景，整个人沉淀下来，变得从容而笃定。
沈渡总觉得她这副表情在哪里见过——像炼丹时锁定了正确火候，胸有成竹。
“沈渡。”她开口了，语气平稳而温和，和方才那种隐忍的、克制的声音完全不同，甚至带着一丝连沈渡都听得出来的释然。
“嗯？”
“我同意。”白露说，“合约的事，就此作罢。”
沈渡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还要再打几个回合的太极，甚至都做好了再绕三圈的准备。
没想到白露忽然松了口，快得让他有点反应不过来。“你……同意了？”
“嗯，同意了。”白露点点头，表情平静而认真，“你说得对，合约确实不应该继续存在了。”
“你境界跌了，我境界高了，再用一纸合约把两个人绑在一起，对谁都不公平。你不想欠我，也不想让我觉得欠你——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沈渡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白露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他认识的白露可不是那种“好，那就这样吧”的人。
她是那种会为了一个丹方反复试七炉的人，是那种会花半个时辰对着铜镜练微笑的人，是那种每个月御剑飞一个时辰只为了在他门口坐一会儿的人。
这种人忽然干脆利落地接受了解除合约，怎么想都有点不太真实。但沈渡不敢深究。他怕自己一深究，白露又改变主意了。
“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他赶紧把话头接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
“真的，白露，你以后就好好在丹峰当你的峰主，炼丹、修炼，前途一片光明。我下山开我的面馆，咱们各自安好——”
“不过。”白露打断了他。
沈渡的心又悬了起来。来了。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不过什么？”
白露看着他，目光沉静而从容，像是在宣布一项经过充分论证的结论。
“合约可以解除，但关系总要维系。你说不想用合约绑着我，我理解。但沈渡，你总得让我有个名分。”
沈渡的笑容凝固了。名分？什么名分？这个词好像不太对——这个词太重了，重到他在两个世界里都没敢碰过。“……你说什么？”
白露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段时间以来所有困扰她的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合约是合约，婚约是婚约。只要她和沈渡结了婚，那沈渡的一切就和她绑定在一起了。
她可以名正言顺地照顾他，名正言顺地对他好，名正言顺地替他重塑丹田、帮他重修金丹。他不用觉得欠她，因为夫妻之间本来就不需要算账。
他也不用觉得她是出于感激——谁会用结婚来报答恩情？这说不通。但用来留住一个人的话，就太说得通了。
她想起自己在铜镜前站的那半个时辰。月白色的衣袍，歪歪扭扭的凤羽纹，编了四次的辫子，拍了两遍的胭脂。
她以为那是为了让他看到她的样子。但现在她想明白了——她穿那些不是为了让他看。
她穿那些，是希望他有一天能看到她站在他身边，不是作为被投资人，也不是作为丹峰峰主，而是作为白露本人。
结婚就是那个位置。最名正言顺的位置。
她的思路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寒汐和墨鳞——她们应该还没收到消息吧？
就算收到了，她们的反应速度也不可能比她快。墨鳞在万毒岭，从万毒岭飞过来至少要一两天。寒汐在北冥，北冥到凌云宗的距离更远。
而她在丹峰，御剑过来只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够她跑好几个来回了。
这一局，不好意思了，几位妹妹，我先拿下了。
“白露？”沈渡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他平时绝对不会有的紧张。
白露抬起眼睛看着他，目光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隐忍和不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沈渡完全读不懂的、安静而笃定的光芒。
那光芒不刺眼，但很稳，稳到沈渡莫名觉得自己的后背又开始发凉了。
“没什么。”白露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聊今晚吃什么。
“沈渡，既然合约解除了，那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我不是你的被投资人，你也不是我的投资人。从今天起，你就是沈渡，我就是白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