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这个事怎么还专门过来跑一趟？哈哈。”沈渡靠在灶台边，手不知道往哪放，只好摸了摸后脑勺，摸到一截刚才没摘干净的松针，顺手弹到地上。
“其实可以等我退宗之后写信给我的。我面馆的地址还没定，不过你可以把信寄到山下坊市的茶铺，我托掌柜帮我收着。”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挂着笑，语调也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像是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白露没有接这个笑。
“那自然是因为，”她站在他面前，没有拐弯抹角，没有用那些体面而迂回的措辞，目光稳稳地落在他脸上，“我不希望你退宗啊。”
沈渡的笑容卡了一瞬。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僵硬，而是脑子里准备好的下一句客套话忽然用不上了。
他没想到白露居然这么直白。明明以前挺害羞的，每次来洞府都是低着头坐一会儿就走，连说话都要酝酿半天。
什么时候开始，她能这样看着他，把话说得这么直截了当了？
他移开目光，假装在整理灶台上的盐罐，手指在罐口转了两圈，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露看着他低头摆弄盐罐的样子，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冷淡的、带着距离感的笑，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的笑。
“沈师兄？我还能叫你这个名字吧。”
“当然能。”沈渡抬起头，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还记得当年是你让我走上了修仙路。”白露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好像穿过他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看到了白家后院那棵老槐树，看到了月光下蹲在她面前的少年，看到了那块被硬塞到她手里的令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
“现在想想，还挺怀念的。”
沈渡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还好她自己跳过去了。他把盐罐放回原处，接上她的话头，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
“是啊，如今看来——白小姐的天赋可真是惊人啊，让很多人都看走眼了呢。”
他说这句话的本意是夸她，顺便把话题往轻松的、叙旧的方向引。但他用了“白小姐”。这三个字一出口，洞府里的空气就变了。
白露的动作停了。她的睫毛不再颤动，指尖不再摩挲袖口，连呼吸都像是被这三个字轻轻按下了暂停键。
她看着沈渡，眼神里没有怒意，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安静的、沉淀下来的什么东西。
“呵呵，白小姐。”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像是在品一盏不太合口味的茶，说不上苦涩，但绝对不甜，“你姑且就这么叫吧。”
她顿了顿，那个停顿不短不长，刚好够她斟酌完措辞，又刚好够沈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沈渡，非要如此吗？”
她没有叫他沈师兄。
沈渡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低头看着灶台上那块被锅底烫出来的焦痕，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白露在说什么。“非要如此”——非要叫她白小姐？非要这样客客气气地把她推开？非要在一段三年的关系上贴一张“两清”的封条，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一直在用客气当盾牌，用“白小姐”当距离，用嘻嘻哈哈当缓冲带。因为不这样，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面对一个不再是炼气九层、不再是那个躲在槐树底下不敢说话的小姑娘的白露。
面对一个元婴后期、丹峰峰主、可以轻易捏碎他金丹的白露。他怕她，又怕的不是她——是她的好。是他还不起的那种好。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白露需要往前走了半步才能听清。
“我跟你说个秘密吧。”
白露微微偏头，没有惊讶，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她等了三年才等来他为她打开的那扇门，她不差这几息。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白露的动作停了下来。不是夸张的僵住，而是很细微的——她的手指正要去拿桌上那个空了的茶杯，手指已经伸出去了，就悬在杯沿上方半寸的位置，停住了。
她在思考这句话的含义。不是听不懂，而是在消化。
沈渡是这个世界的人，凌云宗内门弟子，散修出身，在白家后院蹲着给她递过令牌——这些她都知道。但他现在说，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来自别的世界。
那他的散修经历是假的吗？不是，那也是真的。只是在那之前，在更早更早之前，他不属于这里。所以他煮面的口味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所以他总是一个人待着，即使被一群人围着的时候，眼睛里也有一小块地方是别人进不去的。
所以她每次回来坐在他门口的石墩上喝茶，都觉得他像是在看云上面更高的天。
“我来自别的世界，”沈渡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不知道怎么的就穿越到了这里。我在那个世界有家人，也有朋友，我很想他们。”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灶台边缘被锅底烫出来的那块焦痕。
“本来其实就算没有跌落境界这个事，我过一阵也会走。原因也很简单——就是不想再这么生活下去了。”
白露没有说话。她的手指从茶杯上方收了回来，垂在身侧，安静地听着。
“抱歉，瞒你这么久。”沈渡抬起眼睛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是单纯的、带着点歉意的笑。
“刚认识你那会儿，我还想着说不定哪天找到办法就回去了，所以不想跟任何人说这些。后来——”他顿了顿，“后来就觉得，说也没意义。”
白露沉默了好一会儿。洞府里只有灶台上没关紧的水龙头滴答滴答的声音，还有小九在角落里假装整理包袱却竖着耳朵偷听的细微窸窣声。
“为什么告诉我？”白露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没有颤抖，没有质问，只是单纯地想知道答案。
沈渡看着她，目光认真而坦诚。他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很简单的话。
这句话他准备了很多年，从他在白家后院蹲下来把令牌塞给她的那天起，这个秘密就像一块石头一样沉在他心里。但现在他把这块石头搬出来了，原因很简单，简单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因为你问了。”
白露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垂下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不太会笑。
但她听到他说“因为你问了”的时候，心里的某个地方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他还是那样。她问了，他就答。
以前在白家后院也是，她说不喜欢宴会，他就认认真真地蹲下来跟她说天赋不是她的错。
现在她问他为什么要走，他就把她最想知道的答案给了她。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不是客套的谢谢，不是为了体面而说的谢谢。是她听到他把自己藏了最久的东西拿出来给她看，所以她要说谢谢。
然后她又沉默了一息，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嗔意：“不过你瞒了我这么久——沈渡，你这张嘴真是够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