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将军府。
你伏在屋顶,黑色夜行衣与瓦片几乎融为一体。潜伏三日,你已摸透换防规律——每隔两刻钟巡夜卫队经过主院门前,空档足够你潜入。
今夜是最后期限。
你无声落地,足尖点在青瓦上,不惊一粒浮尘。十年苦练,你是宁国影卫最利的刃,从未失手。
主卧灯还亮着。
你贴在后窗,透过窗纸缝隙看过去。男人坐在案前,低头看一副舆图。烛火映他侧脸,轮廓冷硬如石。越国将军,谢沉,二十三岁,未尝败绩。你此行目标。
你抽出匕首。刃薄如蝉翼,淬过乌头草,见血封喉。
推开后窗,翻身入内,落地无声。
三步,两步,一步。
匕首抵上他颈侧。你甚至可以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平缓,有力,不像一个将死之人该有的频率。
谢沉没抬头。
“来了?”
他声音很淡,像在说今夜无风。手中舆图翻过一页,指尖缓缓划过城池标记,仿佛颈间那柄匕首只是一片落下的树叶。
你盯着他侧脸,没有回答。
三十九次暗杀,从未有人在你刀抵咽喉时说出这两个字。他知道你会来。他知道今晚。
“南国影卫的暗杀令,”他继续说,语气仍旧平直,“三日前送到我案上。火漆完好。”
你的目光垂向桌角那封拆开的密函。宁国王印,火漆确实完好——但信已阅。
你军中,有我的人。
你没有说出这句话。但刀刃往前递了半分,在他颈侧压出一道极浅的白痕。
谢沉终于放下舆图。
他侧过头,烛火映进他眼底。没有惊惧,没有意外,没有笑意。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深冬的湖水,你甚至能从里面看到你自己的影子——蒙面的,只露出一双眼,冷得像刀。
他抬手。动作极慢,两根手指搭上你的刀刃,轻轻往旁边推了一寸。
“刀不错,”他说,“但刃口偏了三分,刺喉会卡在锁骨。”
你没有说话。你的匕首被人碰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他是第一个活着碰它的人。
窗外传来巡夜卫队的脚步声,整齐划一,由远及近。你没有动。他也没有喊人。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再次归于寂静。
你腕间发力,匕首重新归位。
“你早知道今夜有人来。”你说,嗓音平直,没有起伏,“为何不设伏?”
“设了。”
他答得极快,像在等这个问题。
你的后背微微绷紧。没有伏兵。你潜伏三日,确认过每一处暗哨,每一队巡夜,每一扇窗后。没有伏兵。
“你进来之前,”谢沉说,“后院的西角门开了。守夜的换了人。书房窗台的灰被擦掉过。”
他顿了顿,看着你。
“我都替你清了。”
你的刀刃顿住了。
不是心软。不是动摇。只是——你算过每一步,唯独没算到他替你扫干净了所有痕迹。这不符合逻辑。他是敌国主将,你是来取他性命的人。他没有理由帮你。
“为什么?”你问。
谢沉重新拿起舆图,低头去看,仿佛这场对话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还有一炷香时间,”他说,“巡夜下一轮会经过后院。西角门现在走,不会有人看到你。”
他没有回答你的问题。
你握着匕首,站在原地。窗外夜色浓稠,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他低头看舆图的样子,像一个真正的将军在思考战局,与你无关。
一炷香。
你收回匕首,无声入鞘。
转身走向后窗时,你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四个字——
“下次别翻窗。”
你翻出窗外,消失在夜色里。
屋内,谢沉翻过舆图最后一页。页角用极小的字写着一个姓氏——你的师父,十七年前从越国叛逃的那个名字。
他合上舆图,吹熄了烛火。
黑暗里,他轻声说了两个字。是你师父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