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别十年了。
说实话,我没想到自己还会回到这座城市。
一辆重型皮卡载着大大小小的行李,行驶在高架桥上。我和妹妹并排坐在车厢里,眺望着远方渐次铺展开来的海岸线。
十年了——不知道这里的人、这里的事,都变成了什么模样。
在东京待了十年,早已习惯了霓虹灯,习惯了人潮,习惯了那永不停歇的喧嚣。此刻被海风裹着,反倒生出一种不太真实的恍惚来。
我趴在车窗边,望着风景。脑子里时不时地翻涌出初中时代的碎片——有疼的,也有甜的,搅在一起,分不太清。
"哥哥,你又在发呆了。"妹妹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我的妹妹叫榊原美月。而我,叫榊原時人。
"……没有发呆,只是看风景。顺便想了想初中的事。"我回答着,目光没有从窗外收回来。
现在,我和美月正坐在搬家的车上。
为什么从东京搬走?说起来有些丢人——我和美月的成绩实在太差了,东京的学校压根不肯收我们。
"你看风景的样子,和爸爸翻考古报告的时候一模一样。"美月见我不动弹,仰头望着车顶的天窗。
"……那算什么比喻。"
"是夸奖哦!爸爸可是很厉害的。"美月嘟起嘴,等我扭头看她时,她已经飞快地收回了那副表情,装作什么都没说过的样子。
"好了,系好安全带。"
"我已经系好了。倒是哥哥,又忘了系。"美月说着,伸手拽过我身旁松垮的安全带卡扣。
我竟然没有察觉——安全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了。
"小哥,前面就是镜野了。"前面开皮卡的大哥按了两下喇叭,提醒周围的车,"前面右转下坡,就下立交了。"
"啊,好的!"我应了一声。
下立交的途中,我重新望向窗外。远处的地平线上,渐渐浮出一座小城的轮廓——低矮的屋舍,蜿蜒的海岸线,以及……
一座高耸的、古老的塔。
那是……时之塔?
幼时的记忆支离破碎,很多东西只能模糊拼凑。我只依稀记得,那座塔在这座城市矗立了好几百年。小时候觉得它很酷。现在再看——
倒觉得它很寂寞。
"哥哥,你看!"美月将手指向窗外,指向那座矗立的塔。
"嗯?"
"那座塔!好高!"美月笑着,几缕发丝被风卷起来,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很好看。
我不是第一次在心里这样评价她了。自从她开始发育,就一天比一天往美女的方向靠拢,到了现在,俨然是学校里公认的校花。只是那小孩子脾性,怎么也褪不掉。
不过这么说她也不好——毕竟,她也还只是个高中生。
等等,我不也是高中生吗。
"嗯,那是时之塔。我们以前……"我抛开先前的思绪,开口回应。
美月却抢先打断了我:"我知道我知道!外婆以前带我去过!她还说,如果在塔下面许愿,愿望就会实现哦~"
外婆——是啊。小时候外婆总爱带我们在东京的街头巷尾乱转。再小一些的时候,也常带我们来这边住。
"那是骗小孩的吧。"我半开玩笑地说。放在以前,我也许还会信上几分。只不过人长大了,总觉得什么"愿望会实现"之类的话,不过是哄人的。
"才不是!外婆从不骗人!"美月气鼓鼓的,头愤愤地撇向另一边。
我忍不住笑了。
说心里话,我很羡慕美月。她能够不在意那缺失的童年记忆。而我不一样,我似乎无法忘却。
年少时的一场意外,在我记忆里凿开了一个空洞。那个空洞里装着什么,我至今无从知晓——但我很想把它找回来。
司机大哥听着我们兄妹斗嘴,笑着搭话:"那座塔啊,确实有点古怪。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半夜有时候能听到钟声。"
"但不是整点的那种。"
"不是整点?"我狐疑地追问了一句。
"嗯。有时候是十三下,有时候是三下。老人家说,那是'时间在打哈欠'。"
司机大哥说得像个乡野怪谈。钟声不在整点响起——怎么会有这样的时钟?
以及……时间在打哈欠。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比喻。
"好浪漫啊……时间的哈欠……"美月倒是很容易相信这种话。
"你倒是很容易信这些。"
"可不是嘛。哥哥不相信的事情,总得有人来相信吧?"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这什么逻辑。"
引擎轰隆隆地响着。随着卡车缓缓驶出立交,我们被带上了一座大桥。
桥下,湛蓝的海水波澜不惊,像一面铺展到天际的镜子。
"哥哥,这里很安静,适合学习。"美月的小心思哪瞒得过我——嘴上说着学习,脑子里根本没在转。不然成绩怎么会那么差。
"……所以你刚才一直在想学习的事?假的吧?"
"……你坏!"
和美月嬉笑着,我不由想起父母的话——"今年考古工作延期,我们不回国了。"
美月当时说"没关系",但我知道,她其实很舍不得父母,也舍不得东京的朋友。
"美月。"
"嗯?"
"期待新学校的生活吗?"
"嗯!"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真的很期待。
不知不觉间,卡车已经驶入了一座座乡间小城之中。这座城和东京相比,相差太远了。石板铺砌的道路,彼此倚靠的房屋,像是紧紧握着手的老邻居。
卡车到了这里,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石板路不平整,车厢微微颠簸。
"哥哥,这里好漂亮……像走进了一幅画里。"美月望向窗外,发丝在风中飘扬。
"嗯,和东京完全不一样。"
"嗯!东京是'新'的,这里是……'旧'的。但是好的那种旧。像外婆的衣柜——虽然旧,但是有味道。"
"你什么时候变成文艺少女了。"我笑着打趣。
美月瞥了我一眼,下巴微微扬起,满脸写着傲娇。
"我一直都是。"
风从车窗灌进来,裹着海盐与泥土的气息。就在这时,我看到一座朱红色的鸟居立在道路一旁,被周围的屋舍环绕着。
时守神社——
美月说外婆以前带我们来参拜过。她说,这座神社守护着这座城市的时间。
我下意识地朝神社的方向看了一眼。在鸟居的阴影里,似乎蜷着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像一只猫。但卡车一晃就过去了,没看清。
"小哥小妹,前面那个坡就是你们住的地方了。山丘区,视野很好,就是买东西不太方便。"司机大哥转头告诉我和美月。
"没关系,走路就能到商业区。"我说。
"年轻人,走路和骑车可不一样。这城的坡,可不是闹着玩的。"
"谢谢大哥关心,我们可以买辆自行车。"美月倒是替我接了话。没想到这大哥这么热心肠。
"哇……"美月探向窗外。
一大片海骤然铺展开来。先前从立交桥上俯瞰过的那片海域,此刻以半月形的姿态完整地呈现在眼前。
"哥哥,你看。从上面看,海是弯的。"
"嗯,镜野湾是半月形的。"
"好浪漫……像月亮掉进了海里。"
美月今天的话格外多。是因为回来了,所以才开心的吗?
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