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旧宅的记忆，我早已模糊不清了。说"有"也对，说"没有"也对——只剩下几帧和美月一起玩耍的画面，像被水泡过的旧照片，褪了色，却怎么也丢不掉。
五岁那年的一场意外，把我和妹妹五岁之前的记忆全部抹去了。但总有一些模糊的碎片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别人的故事。
我只记得父母后来对我说过——那一年，镜野市遭遇了有史以来最猛烈的海啸。当时正在海边玩耍的我和美月，被巨浪一口吞没。整个镜野市都泡在了海水里。但紧接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以迅雷之势将那排山倒海的浪潮推了出去。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已经和美月并排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后来父母担心类似的事再次发生，在我们出院后不久，便带着我们离开了镜野，前往东京生活。
思绪飘得有些远了。风轻轻拂过发丝，像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我朝前方看去。
那是——我们的旧宅。
古老，庄严，又带着几分饱经风霜的沧桑感。墨绿色的瓦片覆在屋顶，青绿色与白色交织的墙体竖在两侧，周遭宽广的院落透出一股不言自明的威严。虽说已经空置了十年无人打理，院中的草木却生机盎然得有些出奇——像是有人一直在悄悄照看着。
"到了！小哥，就是这里。"司机大哥兴奋地朝我挥手。
我和美月一同下了车。我抬头仰望这位十年未见的老友——陌生，又熟悉。
"……闻到了。"美月吸了吸鼻子，故意做出一副陶醉的表情。
"闻到了？闻到什么？"
"家的味道。"美月信誓旦旦地说。
我噗嗤一笑："这旧宅都空了十多年了，哪来的家的味道。"
美月急了："我不管，就有！槐花的味道，旧书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霉味。"
"……你把霉味也算进去了？"
"霉味也是味道嘛～"
我和美月正斗着嘴，司机大哥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小哥，你妹妹真有意思。好了，我来帮你们搬行李——"
我没恼。我知道司机大哥只是热心肠，大概也觉得我们兄妹不紧不慢的，想催一催。
"不用了，大叔。我们自己来就行。"
"客气什么！我收了钱的！"司机大哥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口袋。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是搬家特有的忙碌。
司机大叔扛大件，我搬箱子，美月负责在旁边"指挥"——虽然她的指挥基本就是"哥哥，那个箱子要轻一点！""大叔，那个是易碎品！"之类的。
终于，最后一个纸箱被搬进了屋子。司机大叔擦了擦汗，告辞离去。
我和美月站在厅中，环顾这座旧宅。
我从未见过空置十年还能如此整洁的房子。就像时间在这里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切原封不动，毫无变化。按理说，一栋空了十年的宅子，内部该布满灰尘，到处是破败的痕迹。可我们的旧宅，倒像是十年来一直有人住着似的，干净，且不失温度。
我走进餐厅。古铜色的红木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六张椅子和一张长桌稳稳当当摆在中央。客厅的壁炉、落地的摆钟，无一不透着沉甸甸的年代感。
说真的——这真是搁置了十年的旧宅吗？看着可不像。
总之，比想象中好太多了。
"哥哥，我们开始整理吧！别发呆啦！"美月见我对着客厅愣神。
"嗯。美月，你负责厨房，我去整理书房。"
我不擅长做饭，厨房的事自然交给美月。
"收到！"
两人分工合作。我在这头摆好书桌、将书归上书架、把电脑和台灯安置妥当；美月在那头叮叮当当地忙活——洗杯子、整理餐具、给冰箱插上电。
整个过程异常顺利——归功于旧宅本就干净整洁，省去了大半清洗的功夫。没过多久便收拾停当了。
我看着整理好的书房，觉得——这样的生活，也不赖。
"哥哥！你在想什么？"
美月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来。
"没什么。你那边好了没？"
"快了！"
没过多久，厨房也收拾完毕。美月甚至还端出了一桌拉面。
摆在桌上的拉面让人垂涎欲滴。这面我吃过很多次了，但美月几乎每次都能做出不同的味道来。堪比街上的日式拉面——不，有过之而无不及。
香气扑鼻，我伸手就要拿筷子，被美月一把按住。
"手都没洗！不讲卫生，不许吃！"
可恶。被妹妹训了。回头一定得学学料理，否则连吃都得受人管束。
"我开动了！"美月上桌，双手合于胸前。
"……你什么时候开始说'我开动了'的？"
"在东京的时候，跟同学学的嘛～"美月笑着说。但我看见她眼底掠过一丝落寞。
我和美月开始吃面。美月的吃相很可爱——先小口小口地喝汤，再小心翼翼地夹起面条，最后咬了一大口煎蛋，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好好吃。"美月对自己的拉面赞不绝口。
"只是拉面而已。"
"不是的。这是'回家的味道'。"美月眼神坚定，不容置疑。
我停下筷子，看着美月。她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不是泪光，是某种更坚定的、更温暖的东西。
"你的料理越来越好了。"我毫不吝啬地夸赞。我说的是实话。
"因为我想让哥哥吃得开心呀。"美月淡淡笑着，眼底满是喜悦。
我被这话触动了。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美月鼓起脸颊，但没有躲开。
我很爱我的妹妹。不只是因为她是我妹妹——更因为她是我精神的寄托。
"……那就好。我还担心你会不适应。"
"哥哥才是！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美月看起来有些不悦。
"我哪有。"
"你就有！每次遇到问题，你总是先说'我来处理'。可是哥哥，你也是高中生哎？你也需要依赖别人的。"
我被说得一愣，然后苦笑。
"……被妹妹教育了。"
"教育你是我的人生使命！"美月和我都笑了。她依旧那么迷人，风趣，且温柔。
不知不觉，天色已暗。旧宅四周响起了阵阵蛙鸣——正值春天，正是雨蛙们最活跃的时节。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但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镜野市星星点点的灯火。不多，但每一盏都透着暖意。
美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容有些惆怅。
"哥哥。"
她的呼唤将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爸爸妈妈……今年真的不回来吗？"
看着美月的眼睛，我感觉下一秒就会有泪水从她眸子里涌出来。
这个问题，我今天也问了自己很多遍。
父母做着考古的工作。从什么时候开始忙的呢？好像是从我们去东京的第二年起，他们便接到了一通电话，说是请他们去研究某处的地质和某个区域的宝藏。自那以后，便常年不着家。
这也不是我该操心的事——父母的决定自有他们的考量。只是，就这样把我和妹妹丢在这里，真的好吗？
我斟酌了许久，才开口回答美月："嗯。考古工作延期了。他们说，明年……不，后年一定会回来。"
"后年啊……那我们要自己生活很久呢。"美月并没有像以前那样闹脾气。
"不怕吗？"
"有哥哥在，不怕。"
这句话从美月口中说出来，我不免有些鼻酸。这几年父母忙于工作，只有我和妹妹相依为命。美月也因此学会了料理——我们两个各司其职，她负责做饭、购物，我负责洗衣、打扫。
至于钱——当然是从父母的工资里拿。
但愿在镜野市度过的这些日子，能够安稳舒坦吧。
夜深了，该睡了。
